除夕夜，林岚一个人在家包饺子。
案板上铺满了面粉，饺子皮摞了一叠又一叠，馅料调好了，是猪肉白菜的，陈默最爱吃的那种。她围着一件旧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不时被她用手背撩到耳后。
电视开着，春晚正热闹。主持人穿着大红大绿的礼服，满脸笑容地说着吉祥话。镜头扫过观众席，一张张笑脸，掌声一阵接一阵。
但林岚没怎么看。
她的眼睛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林岚包了四十多个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然后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默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去看妹妹和晓雨了，让他多待一会儿。
她又等了十分钟。
电视里的春晚已经演到一个小品了，演员们扯着嗓子喊，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林岚一句都没听进去，眼睛还是盯着门口。
终于，门锁转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外，脸被冻得通红，外套上沾着雪。
“回来了？”林岚说，声音尽量平静，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嗯。”陈默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路上堵车。”
“大年三十堵什么车？”
“不知道。”陈默换鞋的时候，看到案板上那些整整齐齐的饺子，愣了一下，“你包了这么多？”
“怕你饿。”林岚转身走回厨房，“你去洗手，我下饺子。”
陈默洗了手出来，林岚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似的。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林岚。”
“嗯？”
“新年快乐。”
林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新年快乐。”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林岚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简单，但看着就有胃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是漫天的烟花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喝点？”林岚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已经开过了，上次喝剩的半瓶。
“好。”
林岚倒了两个半杯，一人一杯。
“来。”她举起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不凉，温温的，带着一丝甜味。
陈默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
“当然好吃。”林岚也夹了一个，“我包的饺子，什么时候不好吃过？”
两人吃着，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超市里的人多不多，街上堵不堵，春晚哪个节目好看。
没说案子。
没说那些死了的人。
没说那个还在外面的“先生”。
今晚，那些东西被关在门外。
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了起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林岚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烟花。
“真好看。”她说。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的。下面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雪地上，像碎了的宝石。
“陈默。”林岚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都这样，好不好？”
陈默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好。”他说。
林岚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大年初一，陈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他侧过头，看到林岚还在睡。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呼吸很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陈默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的脸。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像涂了一层蜜。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调到市局，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扎着马尾，眼神很锐利，说话很快，做事很利索。她看他的第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好像在说“你就是那个从档案室出来的？看着也不怎么样”。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睡在他身边。
没想到她会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着他。
没想到她会说“以后每年都这样”。
陈默伸出手，轻轻地把一缕碎发从她脸上拨开。
林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眉头又松开了，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阳光里闪着光，像镀了一层金。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像昨晚那么密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在拜年的路上。
新的一年，开始了。
整个春节假期，陈默和林岚哪儿都没去。
就待在家里。
看书，看电影，做饭，聊天。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门，穿着睡衣在屋里晃来晃去。林岚把绿萝浇了水，又把客厅里的那盆吊兰换了土。陈默把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不看的书收进纸箱，腾出了两格空位。
“那两格空着干嘛？”林岚问。
“给你放东西。”
“我没什么好放的。”
“那就空着。”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有一天下午，外面下雪了，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陈默。”
“嗯？”
“你小时候过年是怎么过的？”
陈默想了想。
“我妈包饺子，我爸放鞭炮。我和月月趴在窗台上看。月月怕鞭炮声，每次都捂着耳朵，但又忍不住要看。”
“你呢？”
“我不怕。”
“你不怕，是因为你是哥哥，要在妹妹面前逞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我什么都说对了。”林岚也笑了，“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慢慢变白了。
陈默的手机一直静音，放在抽屉里。那些案子、那些秘密、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暂时被关在门外。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假期一结束，一切都会回到原位。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坐在这里，看着雪，听着身边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