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陈默回档案处上班。
假期的尾巴总是很短。好像昨天还在看雪,今天就要上班了。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文件堆了一摞。他一份一份地翻,大部分都是假期里积压的常规文件,没什么特别的。
但最上面那一份,让他愣住了。
一份红头文件。
省厅关于成立“特殊档案管理科”的通知。
陈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特殊档案管理科”的职责,是集中管理涉及“回响”及类似超常事件的全部卷宗。也就是说,所有跟“方舟”有关的档案、证据、数据,都要归到这个科来管理。
科长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陈默靠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很多圈。
这是升职?还是加担子?
名义上是升职——从副处长变成科长,听起来是平调,但这个科是独立机构,直接向省厅汇报,权限比档案处副处长大得多。
但为什么是他?
他只是一个从市局调来的“外来者”,在省厅的根基还没扎稳。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交给他?
他想了想,觉得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省厅真的信任他,觉得他能把这件事办好。
第二种,有人想把他推到前面,让他当靶子。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接。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集中管理“回响”档案,意味着他有了接触所有证据的权限。有了权限,他就能继续查那些没查完的事。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同意。”
第二天,陈默去了省厅档案处,开始盘点那些要转移到“特殊档案科”的卷宗。
数量比他想象的大。
“方舟”相关的卷宗,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百多份。再加上从华源公司缴获的实验记录、从深山基地带回来的硬盘、从钟科长老家找到的U盘,总共装了十几个箱子。
陈默一箱一箱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东西他见过,有些是第一次看到。
在华源公司缴获的实验记录里,他发现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四十七个“种子”的编号。这些编号对应的是人——那些被植入芯片的人。
名单他已经看过了。
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备用名单,共二十三人,详见附件”。
备用名单?
他翻遍了整份文件,没有找到那个“附件”。
“备用名单”被删掉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
陈默把这一页拍了照,存进手机。
然后他打开了沈渊的硬盘,重新看了一遍那些通讯记录。
除了那条发给“未知”收件人的,还有几条他之前没注意到。
都是一些很短的简讯——
“第一阶段完成。”
“种子已植入。”
“等待激活指令。”
每一条的收件人都是“未知”。
陈默把这些记录下来,准备等熊乐上班之后发给他分析。
“特殊档案”——这名字起得挺贴切。
因为这些档案确实特殊。
特殊到让陈默觉得,他正在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但他还是打开了。
因为门后面,有他要找的答案。
省厅给了陈默一个权限——他可以自己组建团队。
“特殊档案科”虽然只有他一个科长,但可以外聘顾问、借用技术人员。说白了,就是他想用谁,只要对方同意,省厅就批。
陈默第一个想到的是林岚。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林岚说了这件事。
“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省厅成立了一个‘特殊档案科’,专门管‘回响’的卷宗。他们让我当科长,还让我自己组建团队。”
林岚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中。
“你想让我去?”
“对。”
“我去了能干嘛?”
“帮我分析案子。”陈默说,“我一个人看不过来那些卷宗,需要有人帮我梳理线索、找关联。你是刑侦出身,比我专业。”
林岚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现在的岗位怎么办?”
“借调。省厅出函,暂时借调过来。”
“多久?”
“不知道。”陈默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林岚沉默了几秒。
“好。”
“你同意了?”
“同意了。”林岚重新拿起筷子,“反正我那个刑侦支队,案子多得要命,天天加班。到你这边,至少能按时吃饭。”
陈默笑了。
第二个找的是老周。
老周在老家,正陪老伴晒太阳。陈默打了电话过去,把情况说了一下。
“老周,你愿不愿意来当外聘顾问?”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就知道你闲不住。”
“那你来不来?”
“来。”老周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老伴也得来。她在老家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跟我一起过去,我上班她逛公园。”
“行。”
“还有,你得给我配个好椅子。我腰不好,坐硬椅子受不了。”
“行。”
“那行,我下周就到。”
陈默笑了。
第三个找的是熊乐。
熊乐接了电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技术支援没问题。但有一样,我不是免费的。”
“你不是说免费吗?”陈默笑了。
“那是之前。现在我有公司了,有员工要养。”熊乐说,“但我给你打折,五折。”
“成交。”
团队凑齐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林岚,分析。
老周,顾问。
熊乐,技术。
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也许不够。
但够了。
特殊档案科的办公地点,被安排在市郊一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占地也就两三亩。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楼前有一棵老槐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围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保安岗亭。
陈默去看了之后,觉得这地方挺合适。
安静,偏僻,不容易被人打扰。
院子原是某研究所的旧址,八十年代的建筑,年久失修,但主体结构没问题。小楼里有十几个房间,足够当办公室、档案室、会议室用。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树枝光秃秃的,等着春天发芽。
“这地方不错。”林岚站在他旁边,环顾四周,“就是有点阴森。”
“阴森好。”陈默说,“阴森了没人来。”
“你就不怕闹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陈默说,“人心比鬼可怕。”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进小楼,一间一间地看。
一楼可以当档案室和会议室,二楼当办公室。楼里的暖气还能用,通上水就能烧。电也通了,就是线路有点老,需要重新布线。
“收拾一下,一个月后就能搬进来。”陈默说。
“一个月?”林岚看了看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你确定?”
“我确定。”
陈默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院子。
院墙外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小河。河对面是一个小区,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很快就会打破。
整理科室的那几天,陈默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省厅档案处的,信封上写着“陈默收”,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邮戳——本地。
陈默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剪报。
剪报是从某地的报纸上剪下来的,日期是一个星期前。内容是一条新闻——
“昨晚,本市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该市某房地产公司董事长。警方在现场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代偿’二字。目前,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陈默盯着那个词,手指收紧。
“代偿。”
又是这个词。
他想起之前收到的那张照片——白敬轩被绑在椅子上,胸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代偿开始”。
那个白敬轩后来怎么样了?
陈默查了一下。
三天后,白敬轩的尸体被发现在郊外的一处废弃厂房里。死因是窒息,脖子上有勒痕。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痕迹,也没有目击者。
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然后现在,又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字条上写着“代偿”。
陈默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张是白敬轩被绑的照片,一张是剪报。
“代偿”两个字,写法不一样。白敬轩那张是打印的,剪报那张是手写的。
但风格很相似。
都是两个字,都是大写,字体都很粗。
像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组织,在做同一件事。
陈默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些“种子”名单——白敬轩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这个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会不会也在某个名单上?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沈渊的名单,翻了翻。
没有。
这个董事长不在名单上。
那他跟“方舟”有什么关系?
陈默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有人在替天行道?
还是在掩盖什么?
剪报收到的第二天,陈默又去了那个院子。
春天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阳光照在院子里,地上的枯草泛着白光,像是在等着什么。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已经开始冒芽了,很小很小的小绿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春天要来了。
那些在土里埋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要发芽了。
他想起沈渊写的那句话——“真正的种子,不在实验室,在人心。”
也许沈渊说得对。
真正的种子,是人心里的东西。
是恐惧,是愤怒,是不甘,是那种“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的想法。
这些东西,不需要芯片,不需要激活信号。它们自己就会生根发芽,自己就会长成一棵大树,把一切都毁掉。
“代偿”——这个组织,也许就是那些种子长出来的树。
陈默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们。
因为这是他的路。
从市局档案室到省厅档案处,从整理卷宗到追查真相,他一直在走这条路。
师父走了,他没停。
晓雨走了,他没停。
妹妹走了十年了,他也没停。
他不会停。
也不能停。
林岚从楼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有头绪吗?”
“有一点,但不够。”
林岚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好。”
远处,一辆车驶过院墙外面的公路,卷起一地落叶。
落叶在风中打转,然后又落回地面。
陈默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林涛以前说过的。
“当警察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还被害人一个公道。”
师父,你放心。
这个公道,我会还的。
不管花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一定还。
他转过身,走进了小楼。
身后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是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