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她进门的时候陈默正在烧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她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雨珠,看了看四周,说:“这地方比我想的还破。”
“将就吧。”陈默把热水壶放到电炉上,“省厅能给个独立院子已经不错了。”
“我没说不好。”林岚走进来,把背包放在桌上,“就是有点......阴森。”
“老周也这么说。”
“老周来了?”
“昨天到的,今天陪老伴逛公园,明天来上班。”
林岚点点头,在陈默对面坐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像是刚从案发现场赶过来的。
“你说有情况?”她问。
陈默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递给她。
林岚接过去,看了一眼剪报,又看了看那行红字,眉头皱起来。
“代偿?”
“嗯。”
“就是白敬轩那个案子里的词?”
“对。”陈默说,“白敬轩胸口贴的纸条上写着‘代偿开始’。现在又出来一个‘代偿’。”
林岚仔细看了看剪报的内容,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看信封。
“谁寄的?”
“不知道。寄件人空白,邮戳是本地的,但寄出日期是三天前。”
“地址怎么写的?”
“‘市郊特殊档案科,老槐树院子’。”陈默说,“知道这个地址的人不超过十个。”
林岚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寄信的人可能是内部人?”
“不一定。”陈默说,“也可能是盯过梢,知道这个地方。”
林岚沉默了几秒,把剪报放在桌上。
“你怎么看?”
“我想先去查查这个案子。”陈默指了指剪报上的报道,“死者是个企业家,叫孙建国,某市的。报道说‘恶性刑事案件’,但没有具体说怎么死的。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如果是普通凶杀案,记者会写得详细一点。‘恶性刑事案件’这种说法太笼统了,像是警方不想透露细节。”陈默说,“而且,‘代偿’这两个字出现在剪报上,说明寄信的人想让我注意到这个案子。”
林岚想了想:“你觉得是凶手寄的?”
“有可能。也可能是知情人。”
“那你想怎么做?”
“去当地看看。”陈默说,“找办案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你有权限吗?”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岚。那是省厅下发的文件,上面写着“特殊档案科有权调阅全省范围内与‘回响’相关案件的全部卷宗,并享有跨区域办案协作权限”。
林岚看完了,笑了一下:“你这科长当得挺值。”
“也就这点好处了。”陈默说,“走不走?”
“走。”
两人开车去的。从市里到孙建国所在的城市,高速两个半小时。路上陈默给当地的刑侦支队打了电话,报了名号,对方态度挺好,说“欢迎来指导工作”。
陈默挂了电话,苦笑着对林岚说:“指导工作,我指导什么工作。”
“你指导人家怎么查档案。”林岚说。
陈默没接话。
到了地方,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刑侦支队派了个年轻民警来接他们,姓赵,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干练。
“陈科长,林警官,我们支队长在楼上等你们。”小赵说。
他们上了三楼,支队长姓刘,四十出头,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寒暄了几句之后,刘支队带着他们去了档案室,把孙建国案子的卷宗拿了出来。
卷宗不算厚,说明案子没什么进展。
陈默翻开卷宗,先看了现场勘查记录。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死者全身被缝进牛皮里?”他抬起头看着刘支队。
刘支队点点头,脸色有点难看:“对。用医用缝合针缝的,针脚很整齐,像是做过手术的人干的。”
“缝进牛皮里......”林岚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紧。
“我们查过了,牛皮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用来做皮衣的,没什么特殊。”刘支队说,“关键是死者的胸口,被人用刀刻了两个字。”
“代偿。”陈默说。
刘支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默把收到的剪报递给刘支队。
刘支队看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这......这是谁寄的?”
“不知道。”陈默说,“我刚收到。这也是我过来的原因。”
刘支队沉默了半晌,说:“这个案子我们查了七天,一点头绪都没有。死者孙建国,52岁,搞房地产的,身家十几个亿。这人背景不干净,早些年发家的时候干过不少缺德事,强拆、行贿、甚至可能涉及伤害,但都摆平了。最近几年倒是老实了,可能是钱赚够了。”
“有嫌疑人吗?”林岚问。
“没有。案发当晚他一个人在别墅,监控显示没有外人进入。但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个时间段监控被人关了,恢复之后什么都没拍到。”
“内鬼?”陈默问。
“有可能。但我们查了所有有权限接触监控的人,没发现异常。”刘支队叹了口气,“这个案子我们快查不下去了,上面压着,媒体盯着,烦得很。”
陈默又翻了翻卷宗,注意到一个细节——现场发现了一根黑色羽毛。
“这是什么?”他把照片抽出来。
刘支队看了一眼:“哦,这个。在死者身边找到的,就一根羽毛,不知道是什么鸟的。送检了,但没出结果。”
黑色羽毛。
陈默想起了一些事情。“牧鸦人”组织用过类似的标记。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牧鸦人”已经被摧毁了,难道还有残余?
他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刘支队,我想去看看现场。”陈默说。
“行,让小赵带你们去。”
孙建国的别墅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独栋,带花园和游泳池。小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不错,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瘆人。
小赵领着他们进了别墅,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装修得金碧辉煌,但看着没品位。二楼是卧室和书房。案发现场在主卧室,地上还留着勘查时画的标记。
陈默站在卧室中间,环顾四周。
床很大,铺着深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死者是在床上被发现的?”陈默问。
“对。”小赵说,“被缝进牛皮里,放在床上。法医说死因是窒息,牛皮裹得太紧,呼吸不了。”
陈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被活活缝进牛皮里,慢慢窒息而死。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分钟,也可能十几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死者是清醒的,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死去,但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死法,不像是复仇,更像是惩罚。
“牛皮是从哪里来的?”林岚问。
“查过了,从本地一个皮具市场买的。但那个市场每天人流量很大,没有监控,查不到具体买家。”
“医用缝合针呢?”
“也查了,市面上很常见,医疗器械公司随便买。”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床脚的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金属刮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
小赵凑过来看了看:“这个......之前没注意到。”
陈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窗外是花园,花园外面是围墙。围墙不高,翻过去很容易。
“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陈默说,“一个人很难完成把死者缝进牛皮的动作,除非死者被下药了。”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体内没有药物残留。”小赵说。
“那就是被控制了。”林岚说,“用暴力或者威胁。”
陈默点点头,又问:“死者最近跟什么人有过节吗?”
“查过了,生意上的对手很多,但都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小赵顿了顿,“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死者死前三天,收到过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代偿’两个字。当时他没当回事,扔了。是他老婆后来跟我们说的。”
陈默和林岚对视了一眼。
又是“代偿”。
“那封信还能找到吗?”陈默问。
“找不到了,扔了。”
陈默叹了口气。这个孙建国,如果当时把信留下来,也许就不会死了。但他没有。也许他觉得这只是恶作剧,也许是这些年他做过太多亏心事,收到过太多威胁信,早就麻木了。
不管怎样,他现在死了。
陈默站在别墅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着——这是“代偿”的第一滴血。
但绝不是最后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