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档案科的办公室还没完全收拾好，陈默就已经开始往里搬东西了。
那天下着小雨，三月的雨，不大，但冷。陈默把最后一个纸箱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雨丝飘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
纸箱里装的是他从省厅档案处带回来的笔记本——这些年他零零碎碎记的东西，有的是案子的线索，有的是自己的想法，有的是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写的胡话。他从来没扔过任何一本，哪怕有些本子已经泛黄发脆了。
老槐树在院子里站着，雨打在光秃秃的枝条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老周跟他说“这地方阴气重”。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站在这儿，听着雨声，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倒觉得老周说得有点道理。
不过阴气重不重的无所谓，能干活就行。
他把纸箱搬上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当自己的办公桌。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再远一点是院墙，院墙外面是那片小树林。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岚还没来。她那边的手续还在办，借调函省厅已经发了，但刑侦支队那边想多留她几天，说是有个案子正在收尾。陈默催过两次，后来不好意思再催了。人家愿意来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老周倒是已经到了。昨天下午到的，带着老伴。陈默去车站接的他们，老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见陈默就笑：“你小子瘦了。”
“没瘦，就那样。”
“骗谁呢，脸上都没肉了。”老周拍拍他肩膀，转头对老伴说，“你看，我说吧，这小伙子就是不知道好好吃饭。”
老周老伴笑眯眯地看了看陈默，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自己家腌的咸菜，带着吃。”
陈默接过来，鼻子有点酸。
他把老两口安顿在离院子不远的一个小区里，租了一套两居室，家具电器都是现成的。老周老伴挺满意，说比老家清净。老周嘴上说“凑合住吧”，但看表情也是满意的。
今天老周说要在家陪老伴逛公园，明天才来上班。
所以整个特殊档案科，现在就陈默一个人。
他把笔记本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有些本子的封面上写着日期，有些什么都没写。他随手翻开一本，是自己三年前记的东西——关于“牧鸦人”案的一些零碎想法。
那时候他还年轻，没什么经验，很多想法现在看起来挺幼稚的。但有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当警察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还被害人一个公道。”
字迹很潦草，应该是半夜写的。
陈默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合上了本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林岚，林岚不会敲门这么规矩。也不是老周，老周敲门都是用巴掌拍。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个快递员，穿着雨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默？”
“是我。”
“签个字。”
陈默签了字，接过信封。快递员转身就走了，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水珠。
信封不大，比A4纸小一圈，摸上去里面就一张纸。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陈默，市郊特殊档案科”。
地址写得挺详细，连“老槐树院子”这种话都写上了。
陈默皱了皱眉。特殊档案科成立还不到一个月，知道这个地址的人没几个。省厅的人知道，林岚老周他们知道，再就是几个送过文件的人。但这封信的寄出日期是三天前，那时候他刚搬进来第二天，连门牌号都还没挂。
谁寄的？
他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剪报。
报纸的纸质很一般，就是那种普通的地方报纸，微微发黄。剪报的边缘不整齐，像是用手撕的，不是用刀裁的。日期是七天前的，报纸的名字他没听说过，应该是某个地级市的晚报。
剪报的内容是一篇新闻报道——
“昨晚，本市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死者为该市知名企业家孙某某。据警方透露，死者被发现时位于其私人别墅内，现场未发现明显搏斗痕迹。目前，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道很短，豆腐块大小，放在社会新闻版的角落里。如果不是有心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让陈默注意的是报道旁边的一行字。
那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红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两个字——“代偿。”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代偿。”
这个词他见过。
不久前，他收到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白敬轩被绑在椅子上，胸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代偿开始”。后来白敬轩死了，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现在，又是一起命案，又是一个“代偿”。
他翻过剪报，背面什么都没写。又看了看信封，除了地址和名字，什么都没有。
陈默把剪报放在桌上，靠进椅子里，盯着窗外的老槐树。
雨还在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白敬轩的案子，想起沈渊的名单，想起那些“种子”的编号，想起那个缺失的“备用名单”。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代偿。”
这个组织到底想干什么？
替天行道？报复社会？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不知道。
但他觉得，这封信不是随便寄来的。寄信的人一定知道他，知道他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好。
就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他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条消息：“有情况，尽快来。”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剪报，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剪报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是印刷的油墨，更像是......
血渍。
陈默把剪报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干透的血。
谁的血？
死者的？还是寄信人的？
他把剪报装进证物袋，放在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雾中，院墙外面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光痕。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暖黄色的，看起来挺温馨。
但这温馨跟陈默没什么关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代偿”，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