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教堂的见面,比陈默想象的要平静。
高健比陈默早到了十分钟。他站在教堂的讲台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看墙上那个歪了的木头十字架。
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像是一地碎掉的宝石。教堂里很安静,能听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
陈默和林岚推门进去的时候,高健没有转身。
“你很准时。”他说。
“你也一样。”陈默说。
高健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陈默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五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很高,脸上有好几道疤,最明显的一道从左边的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的眼神很复杂,疲惫,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悲凉。
“坐。”高健指了指第一排木头长椅。
陈默坐下了,林岚站在他旁边,没坐。
“你让她站着?”高健看了林岚一眼。
“她习惯站着。”陈默说。
高健没再说什么,在陈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教堂里很冷,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陈默的后背还在疼,铁管砸的那一下不是闹着玩的,估计得疼好一阵子。
“你的伤没事吧?”高健忽然问。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高健会问这个。
“没事。”
“那一下不轻。”高健说,“‘医生’下手从来不知道轻重。我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活的,他不听。”
“他是你的人?”
“算是吧。”高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医生’以前是个外科医生,技术很好,后来出了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老婆也跑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小诊所里给人拔牙,一天赚不到五十块钱。”
“所以你给了他一个新身份,让他给你当杀手?”
高健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杀的人都有前科。杀人犯、人贩子——都是法律管不了或者不想管的人。”
“那老吴呢?老吴是‘有前科’的人吗?他只是一个司机,给领导开了十几年车,他有什么罪?”
高健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吴的事,不是我下的令。”
“那是谁?”
高健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椅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先生’。”陈默替他说了出来。
高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先生’是谁吗?”陈默问。
“不知道。”高健说,“我从没见过他的脸。每次见面,他都戴着乌鸦面具。”
“乌鸦面具——所以‘代偿’跟‘牧鸦人’有关系?”
高健沉默了几秒。
“‘牧鸦人’是‘先生’的前身。”他说,“好多年前,‘牧鸦人’被警方摧毁了,‘先生’是少数几个逃出来的人之一。他用了很长时间重组势力,改了名字,换了方式,但核心理念没变。”
“什么理念?”
“用恐惧建立秩序。”高健说,“让坏人都害怕,让他们知道自己逃不掉。不管逃到哪,‘牧鸦人’都会找到他们。”
陈默想起沈渊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秩序,不是靠法律,是靠恐惧。”
这些人的思维模式,惊人的相似。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先生’利用的?”
高健又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三个月前。”他说,“那段时间,‘代偿’连续执行了好几起任务。每次任务之后,‘先生’都会派人来‘回收’。我一直以为‘回收’的是作案工具,直到有一次,我偷偷跟了过去。”
“你看到了什么?”
高健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像两条灰色的蛇。
“他们把人拖到一个地方,接上机器,抽意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亲眼看到一个还活着的人,被那台机器抽完之后,变成了一具空壳。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你当时没阻止?”
“我想阻止。”高健的手指夹着烟,微微用力,烟头被捏扁了,“但我身边有三个人,都带着枪。我要是动手,死的是我。”
陈默盯着他。
“所以你选择继续当他的工具。”
高健没有说话。
“你杀那些人,是为了报仇,为了你死去的妻女。”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砸钉子,“但现在你杀的,不都是‘该死’的人。有些人的罪,是你自己定的。有些人的罪,根本不存在,只是因为他们有‘种子’,因为‘先生’需要他们的意识。你帮着‘先生’杀了这些人,你跟你当年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高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在发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你以为我没想过?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变成了当年杀我妻女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又突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泄光了。
“但我不做,别人也会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先生’有无数种方法杀人,我只是其中一种。如果我退出,他找别人来干,结果一样。但至少我干的时候,我能控制——我不想杀的人,我尽量不杀。”
“备用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呢?”陈默问,“你不想杀,但‘先生’想杀。你怎么控制?”
高健沉默了。
“赵小禾,六岁。”陈默把手机拿出来,翻出赵小禾的照片,递到高健面前,“你看看她。六岁的小孩,幼儿园大班。她妈妈死了,爸爸被你们杀了,现在跟着奶奶过。‘先生’要杀她,你拦得住吗?”
高健看着照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拦不住。”陈默说,“因为你只是‘先生’的一把刀。刀没有资格决定砍谁不砍谁。”
高健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到‘先生’。”陈默说,“告诉我他在哪,告诉我‘镜廊’的核心在哪。剩下的我来做。”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高健看了林岚一眼,又看了看陈默。
“你跟你妹妹一样傻。”他说。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认识陈月?”
高健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她。但我听说过她。”他说,“她是‘种子计划’里唯一一个敢偷东西跑掉的人。她偷走了一份种子样本,想要曝光,但没成功。”
“谁杀了她?”
高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你应该问的不是‘谁’,是‘什么’。”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镜廊’。”高健说,“她的意识,被‘镜廊’抽走了。”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方珍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陈月的一部分意识可能被困在03号门那台机器里。但现在高健说的是——整个意识都被抽走了。
“你是说,她还活着?”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她的身体可能已经不在了。”高健说,“但她的意识,在‘镜廊’里。被永远的困住了。”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激烈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绝望。
林岚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陈默。”
他没有反应。
“陈默!”林岚的声音大了些。
他抬起头,看了林岚一眼,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你确定?”他的声音沙哑。
高健点了点头。
“我见过。”他说,“在03号门那台机器的显示屏上,有一个文件叫‘陈月_意识备份_完整版’。时间戳是十年前。”
十年。
陈月的意识,在那台该死的机器里,困了十年。
陈默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带我去03号门。”他说。
“那个地方已经被‘先生’转移了。”高健说,“03号据点已经废弃了,里面的东西全搬走了。”
“搬到哪了?”
“04号据点。只有‘先生’知道在哪。”
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手心传来了刺痛,但他没感觉。
“你怎么找到‘先生’?”
高健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说,“但很危险。”
“说。”
“‘先生’每个月都会去一个地方——他的实验室。那个实验室不在据点里,在另一个地方。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在城北的山里。”
“你要我跟你在山里转?”
“不需要。”高健说,“我身上有一个追踪器,‘先生’放的。他怕我叛变,所以一直监控我的位置。如果我靠近他的实验室,他会收到警报。”
“所以你想让我跟着你,等你靠近的时候触发警报,然后他就会出现?”
“他不会出现,但他会派人来抓我。”高健说,“到时候,你可以跟着那些人,找到实验室。”
林岚皱起了眉头:“这不就是拿你当诱饵?”
“对。”高健说,“我在当诱饵。”
“你不怕死?”
高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是在自嘲。
“我已经死了。”他说,“从我的妻女被杀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这些年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报仇。现在我发现,我的仇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我杀不了这个系统,但你也许可以。”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托付感。
“你不一样。”高健说,“你是‘镜廊’的盲点。那台机器监视不到你,因为它读不懂你的意识。你妹妹的意识在‘镜廊’里,也许她知道怎么毁掉它。但你得先找到她。”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出发?”
“明晚。”高健说,“我会把定位发给你。你在城北的加油站等我,凌晨两点。”
“为什么是凌晨?”
“凌晨山里没人,‘先生’的守卫会松懈。”
陈默点了点头。
高健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陈默。”
“嗯。”
“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他说,声音很低,“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她,麻烦你告诉她——她当年偷走的种子样本,没有白费。那份样本被复制了很多份,散布到了很多地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的。”
他推开门,夜风灌了进来。
“开花结果?结什么果?”陈默问。
高健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中。
“一个‘先生’也控制不了的未来。”
他走了。
教堂里只剩下陈默和林岚。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那些彩色玻璃碎片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弹一首不成调的歌。
林岚看着陈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她的意识还在。”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