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方珍U盘里的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把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把“代偿”的据点位置标注在地图上，把备用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核实了身份。
赵小禾，六岁，幼儿园大班。家住城北一个老旧小区，母亲早逝，父亲赵志强被“代偿”杀了之后，跟着奶奶生活。
陈默看着赵小禾的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才六岁。
陈默把赵小禾的名字圈起来，写在白板的最上面。
“我们先从最小的开始保护。”
林岚点了点头，拿起电话联系当地警方。
但问题是，特殊档案科还在限令里，不能直接参与现场调查。陈默发了几次申请，都被驳回了。理由还是那个——“举报未查清之前，建议暂停一线工作。”
“建议”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不是命令，是建议。但陈默知道，如果他违反了这个“建议”，督察那边就有把柄了。
“要不我们先不动？”老周说，“等限令解除了再说。”
“等不了。”陈默说，“‘代偿’不会等。备用名单上的二十三个人，随时可能被杀。”
“那你想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找。”
“找谁？”
“高健。”
老周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高健是‘代偿’的执行长吗？他怎么可能帮你？”
“他可能不会帮我，但他也不想被‘先生’当枪使。”陈默说，“方珍说了，高健和‘先生’之间是有矛盾的。高健想做的是‘私刑正义’，杀那些该死的人。‘先生’想要的是意识收割，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喂饱‘镜廊’。这两个目标，迟早会打架。”
“你想利用这个矛盾？”
“不是利用。”陈默说，“是想让高健知道，‘先生’在利用他。如果他想保住自己那点‘正义’，他就得跟我合作。”
林岚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陈默苦笑了一下：“跟你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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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他拨通了高健的电话。
号码是从方珍的U盘里找到的，高健的一个备用联系方式，方珍说她没用过，但知道这个号码的存在。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陈默。”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大概有十秒钟。在这十秒钟里，陈默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很平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打这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高健终于开口了。
“方珍告诉我的。”
又是一段沉默。
“方珍还活着？”
“活着。但快被你们逼死了。”
高健没有说话。
陈默接着说：“我知道你是‘代偿’的执行长，知道你的妻女被害的事，知道你假死的事，知道你成立‘代偿’的原因。我甚至还知道，你在被‘先生’利用。”
“你知道的太多了。”高健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先生’要的不是正义，是意识。那些被你杀的人，他们的意识被喂给了‘镜廊’。你替‘先生’做事，但你只是他的工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高健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但工具也有工具的用处。至少我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死的。”
“那备用名单上的人呢？那些六岁的孩子，也该死？”
高健又不说话了。
“赵小禾，六岁，幼儿园大班。她有什么罪？因为她体内有‘种子’，所以就该被‘收割’？这就是你的正义？”
“备用名单不是我的决定。”高健的声音很低，“是‘先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工具？”
“因为我没得选。”高健说，“‘代偿’是他建的，钱是他给的，技术是他提供的。没有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就看着他杀孩子？”
“你以为我想看着他杀孩子？”高健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引爆了，“你以为我想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我不能再失去——”
他停住了。
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高健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你想怎么样？”
“见面谈。”陈默说。
“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陈默说，“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什么？”
“我的血。”陈默说，“它能抑制‘回响’。你的那些‘觉醒者’需要它，不然他们会疯。而你自己——”
他故意顿了顿。
“你也快疯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明晚十点，废弃教堂。”高健说，“一个人来。”
“这次我带人。”
“我说了一个人。”
“那这次不谈了。”陈默直接挂了电话。
林岚在旁边看着他，瞪大了眼睛：“你挂了？”
“挂了。”
“你不怕他不来了？”
“他会来的。”陈默说，“因为他没得选。”
果然，十分钟后，高健发来一条短信：“两个人。不能再多。明晚十点，废弃教堂。”
陈默把手机给林岚看。
林岚看完，叹了口气。
“又要去那种鬼地方。”
“你不去也行。”
“闭嘴吧你。”
陈默笑了一下，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因为他在想，高健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我不能再失去——”
他不能再失去什么？
陈默把这个疑问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明晚十点，废弃教堂。
他有预感，那将是一场艰难的谈话。
不是物理上的艰难，是心理上的。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的男人，一个从警察变成杀人犯的男人，一个在正义和疯狂之间徘徊的男人。
这种人，最危险。
也最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