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比陈默想的要难走得多。
地上全是碎石和树根,踩上去硌脚,还滑。两边的树枝时不时抽在脸上,生疼。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冷汗。
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肩膀。
手机没有信号,但定位还能用。高健发来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大概的位置,距离他现在的位置还有大概两公里。
陈默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听到了声音——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从树林深处传出来,若有若无的。
他放慢了脚步,猫着腰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栋建筑——不大,像是以前的生产队的仓库,砖瓦结构的,看起来很旧,但门窗都是新的,很结实。
建筑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一辆白色的SUV。车灯都灭了,但发动机盖还热着——有人刚停不久。
陈默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建筑门口有两个人在抽烟,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两只萤火虫。
他绕到建筑的侧面,找到了一个窗户。窗户里面拉着窗帘,但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把眼睛凑到缝上,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跟03号据点那个地下室的布局很像——灰色的墙壁,水泥地面,房间中央放着一台钟状的机器。
那台机器比03号据点的那台更大,更复杂。外壳是银灰色的金属,上面布满了管线和电线,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机器的顶部有几个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懂。
机器旁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剃光了,头上贴满了电极片。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跟之前在03号据点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
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在她的旁边,还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很瘦,很小,像是包裹起来的木乃伊。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个人的手露在白布外面——干枯的,灰褐色的,像是风干的木乃伊。
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从房间的另一个门走进来,背对着陈默。
那人走到钟状机器前面,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
“就差你了。”那人说。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沙哑、低沉、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器合成的声音。
“你的意识,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冲进去。
但方珍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要靠近那台机器,它会把你吸进去。”
他咬紧牙关,忍住了。
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陈默看到他脸上的东西——一个乌鸦面具。
黑色的,喙很长,两个眼洞后面是两团黑暗,看不到眼睛,但能感觉到那两团黑暗在盯着什么。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空了下来。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那个年轻女人微弱的呼吸声。
陈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文件盒。文件盒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陈月”。
陈默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用手指按住手机的快门键,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能拍到多少是多少,拍糊了也认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从建筑里面走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陈默赶紧蹲下来,缩在灌木丛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
“今晚就把东西全部转移,天亮之前清空。”
“04号据点废了,搬到哪?”
“05号。地址你知道。”
“那个女的怎么办?还活着吗?”
“活着。‘先生’说了,留着,她的意识还有用。”
“那床上那个呢?白布盖着的那个?”
“烧了。没用了。”
陈默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烧了。
那个干枯的尸体,要被人烧了。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从标签上的名字来看,也许——也许跟他妹妹有关。
他使劲掐自己的大腿,让疼痛盖过冲动。
不能冲出去。
冲出去,不但救不了那个人,自己也会搭进去。
脚步声走远了,陈默慢慢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草上,不发出声音。
走到小路的尽头,快上主路的时候,他看到了林岚的车。
林岚站在车旁边,手里握着枪,脸色很白。
“你怎么——”陈默还没说完,林岚就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他妈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进去了四十分钟!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陈默看了看表。
确实是四十分钟。
但他在里面感觉只过了十分钟。
时间不对——是那种紧张感让时间变快了,还是那台机器影响了他的感知?
他不知道。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低,“我看到了那台机器,还有两个人躺在床上。一个人还活着,另一个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文件盒上贴着标签——‘陈月’。”
林岚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妹妹?”
“我不知道。”陈默的声音沙哑,“可能是,可能不是。我没有看到脸。但那个标签……是她的名字。”
林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
“上车。”
“去哪?”
“回去。”林岚说,“你拍到的东西,得马上给老周看。”
陈默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才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感觉。
但那个感觉不是喜悦,是恐惧。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躺在白布下面的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是陈月还是别人,是希望还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