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陈默开始准备进山的东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换上深色的裤子和运动鞋。手枪擦了又擦，检查了三遍弹夹，确认保险没问题之后塞进腰间的枪套里。
林岚也在准备，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双适合走山路的靴子，腰间别着老周给的那把备用手枪。
老周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们俩，都小心点。”他说，“那个高健，不一定靠谱。”
“我知道。”陈默说。
“如果发现不对劲，马上撤。不要硬撑。”
“我知道。”
“还有，你的后背伤还没好，别逞强。”
陈默转过身，看着老周。
“老周，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
老周被噎了一下，瞪了陈默一眼。
“你少贫。我说正经的。”
方珍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看着陈默。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让人心疼。
“陈默。”她喊了一声。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到了那个地方，如果看到一台钟状的机器，不要靠近它。”方珍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个东西会读你的意识，如果你靠得太近，它会把你吸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方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你妹妹的意识在里面。”她说，“但你不要去找她。”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一个陷阱。”方珍说，“‘镜廊’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引诱你。你妹妹的意识是真的，但它被‘镜廊’当成了诱饵。你一靠近，它就会把你一起困住。”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说，她会害我？”
“不是她会害你。”方珍说，“是‘镜廊’在利用她。她自己也出不来了，她被困在里面十年了，也许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默闭上眼睛。
十年的意识困在一台机器里，被当诱饵使用。
他不敢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会把她救出来。”他说。
方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但愿吧。”她说。
凌晨一点，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高健发来定位——城北，一个叫“青山加油站”的地方，距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
“出发。”陈默说。
林岚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市区之后，路灯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暗。公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凌晨一点四十，他们到了青山加油站。
加油站很小，就两台加油机，一间小房子，灯还亮着，但没看到人。站里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灯没开，但引擎盖在微微颤动——发动机还转着。
陈默让林岚把车停在加油站外面，自己走过去。
刚走到SUV旁边，车窗摇下来了。
高健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戴着口罩。
“上车。”他说。
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呢？”高健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林岚的车。
“在后面跟着。”
“我说了只能一个人。”
“她不会靠太近。”
高健沉默了两秒，没再说什么，挂挡，车子驶出了加油站。
山路很窄，弯道很多，两边的树密密麻麻的，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高健没开车灯，只靠着微弱的仪表盘灯光看路。
“你不开灯不怕翻沟里？”陈默问。
“开了灯他们就看到了。”高健说，“这条路上有好几个摄像头，‘先生’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走过这条路。”高健说，“有一次我跟着‘医生’的车，到了半山腰，前面的车突然停了，‘医生’打电话来说前面有检查站，让我掉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偷偷回来了一次，发现那条路上有红外摄像头。”
“所以你怀疑‘先生’的实验室在附近？”
“不是怀疑，是确定。”高健说，“但我一直没找到具体位置。那些摄像头会在我靠近的时候触发警报，然后‘医生’就会打电话来问我在干什么。”
“所以他们知道你在哪？”
“他们知道我的大概位置。”高健说，“因为追踪器在我身上，他们能看到我的移动轨迹。但他们看不到我具体在做什么，只能看到我在哪个区域。”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现在的行踪，他们已经知道了。”
“对。”高健说，“但他们不会马上行动。他们要先确认我是真的在找他们，还是只是路过。”
“怎么确认？”
“看我会不会掉头。”高健说，“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他们就知道我的目标是他们，就会派人来拦截。如果我掉头，他们就会以为我只是路过。”
“所以你打算继续往前走。”
“对。”
陈默看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山林，心跳得很快。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两边的树枝时不时刮过车窗，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跑。
“高健。”陈默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高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说过了，因为你是‘镜廊’的盲点。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摧毁它的人。”
“就这些？”
高健沉默了很久。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更窄了，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上面爬满了藤蔓。
“我女儿也在‘镜廊’里。”高健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愣住了。
“什么？”
“我女儿。”高健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死。‘先生’骗了我。他说要帮我把女儿藏起来，保护她。但实际上，他把她的意识抽走了，存进了‘镜廊’。”
“那她的身体呢？”
“不知道。”高健的声音开始发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我只知道她的意识还在‘镜廊’里，就像一个……一个鬼魂，困在一台机器里。”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高健的女儿，也在“镜廊”里。
十年了，他以为女儿已经死了，所以他杀了那个权贵，然后假死，然后加入“代偿”，杀人，被杀，被别人杀，也杀别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女儿报仇。
但现在他发现，女儿没死——至少意识没死。
她被困在那台机器里，十年。
而把她困进去的人，是他一直在效忠的“先生”。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救你的女儿。”陈默说。
“对。”高健的眼眶红了，“但她被困在‘镜廊’里，我不知道怎么把她弄出来。也许你知道，因为你的意识跟深巢同频。你能进去，也能出来。我不行。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默沉默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山路越来越陡，发动机吃力地吼着。
“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呢？”陈默问。
高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你至少……可以陪着她。”
陈默没说话。
车子转了一个大弯，前面出现了一片更密的树林，树冠遮天蔽日，把仅剩的一点月光都挡住了。车灯没开，陈默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感觉知道车在往前走。
“到了。”高健忽然说，把车停在了路边。
“到了？”
“前面五百米，有一个检查站。”高健熄了火，拉起手刹，“再往前就会被发现。你下车，走小路绕过去。”
“你呢？”
“我继续往前开，让他们以为我只是路过。”高健说，“到了前面那个路口，我会掉头。他们看到我掉头，就会放松警惕。”
陈默推开车门，夜风灌了进来，很冷，带着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
“高健。”他下了车，弯腰看着车窗里的高健。
高健看着他。
“如果你骗我，”陈默说，“我会回来找你。”
高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在咽下一口黄连。
“我没骗你。”他说，“快走吧。林岚的车在后面，让她停在这里，别跟上来。前面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陈默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了黑暗。
身后传来高健发动车子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陈默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勉强能看到脚下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树林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