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04号据点回来的第三天，陈默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特殊档案科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只有“陈默收”三个字，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邮戳是本地的。信封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记号，像是一个字母“d”，又像是一个被圆圈住的符号。
陈默拿着信封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信封上，他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薄薄的，透光。
他撕开信封的时候，手很稳。这几个月他收到过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剪报、照片、纸条、U盘——每一件都把他往更深的深渊里推了一步。他已经麻木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里面是一张地图。
不是什么专业地图，就是手画的，圆珠笔在普通的白纸上勾出来的线条。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地图的人很认真，每条路的走向、每个转弯的角度、每个地标的相对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中心位置，标注了一个地点——城郊，废弃教堂。
就是陈默之前去过的那座教堂，白敬轩被关过的地方，高健约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地图的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跟之前在废弃精神病院墙上看到的那种潦草完全不同——
“来见我。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林岚。”
落款是一个大写的字母：“G”。
G。
高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很冷静，像是被冰水浇过一样，每一个念头都清清楚楚。
高健在威胁他。
“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林岚。”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你不来见我，我就杀林岚。
但陈默觉得没这么简单。高健不是那种用女人当筹码的人。他做过警察，有过妻女，他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如果他想杀林岚，他不会提前通知，他会直接动手。
这封信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求救。
“陈默？”林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陈默站在窗前发呆，“你怎么了？”
陈默把信递给她。
林岚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她没有像陈默预想的那样暴怒或者害怕，而是很平静地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去吗？”她问。
“去。”陈默说。
“我跟你一起。”
“不行。信上说了——”
“我知道信上说什么。”林岚打断他，“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他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意味着他拦不住她。
“如果我让你在外面等着呢？”陈默试探着问。
“那我在外面等着。”林岚说，“但你别想甩掉我。”
陈默叹了口气。
“行吧。这次一起去。”
林岚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
“嗯。”
“他说‘下一个死的，是林岚’——你刚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在想怎么弄死他。”
林岚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她走了出去。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地上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刚才说的不是假话。
在看到“林岚”两个字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确实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高健敢碰她，他不管什么程序正义、什么法律底线，他会亲手杀了高健。
这个念头吓到了他自己。
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静的人，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判断。但现在他知道，林岚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同事”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出发前，陈默去找了老李。
老李这几天一直在医院——不是他自己病了，是去看郭涛。郭涛的脊髓损伤恢复得不好，医生说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老李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坐一会儿，陪郭涛说说话，有时候带一份报纸，有时候带一袋水果。
陈默在医院走廊里找到了老李。老李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反复复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李哥。”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李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没睡好。他这几天瘦了不少，下巴上的肉都松了，衬衫领子大了一圈，挂在脖子上晃晃荡荡的。
“你怎么来了？”老李的声音有点哑，“林涛刚睡着，别吵他。”
“我不是来看涛哥的。”陈默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老李，“高健约我今晚见面。在废弃教堂。”
老李接过信，看了那行字——“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林岚。”
他的手指紧了一下，信纸被捏出了褶皱。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这是陷阱。”老李把信还给陈默，“高健是什么人？前警察，现杀人犯，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他约你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事？”
“也许有。”陈默说，“他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关于‘镜廊’，关于我妹妹的意识。”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李哥，我在04号据点拍到了照片。有一个文件盒上贴着‘陈月’的标签。我妹妹的意识可能真的还在那台机器里。”
老李沉默了。他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陈默。”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查清楚。”老李说，“查清楚之前，告诉你是害你。”
“那你什么时候能查清楚？”
“再给我一周。”老李说，“一周之后，不管查没查清楚，我都告诉你。”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
“高健约的是今晚。”
“那就别去。”
“如果我不去，他真的会杀林岚。”
“他不会。”老李说，“你不了解高健。他这个人，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不杀无辜的人。林岚跟他无冤无仇，他不会动她。”
“你确定？”
老李犹豫了一下。
那一下犹豫只有零点几秒，但陈默看到了。
“你不确定。”陈默说。
老李没有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蜡黄蜡黄的，像是病了。
“李哥，我知道你在保护我。但有些事，我得自己去面对。”他深吸了一口气，“今晚我去教堂。不管结果如何，一周之后，我来找你。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老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李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反复复的。
他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