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老李家。
老李家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简简单单的。客厅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头沙发,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有的烟嘴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咬得扁扁的。
墙上挂着一张老李年轻时的照片,穿着警服,站在一辆警车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是二十年前的老李。
陈默敲门的时候,老李刚起床,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看样子昨晚又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老李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发炎了。
“李哥,我有事问你。”
老李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
陈默走进去,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老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烧焦的文件封面。
“这是什么?”老李问。
“我在被烧毁的档案室里找到的。”陈默把那条纸放在茶几上,“上面有你的签名,日期是火灾前一周。”
老李低头看了看那条纸,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很快握成了拳头。
“你去了档案室,签了一份文件。”陈默说,“签完之后一周,档案室就被烧了。李哥,我问你——那个文件是什么?”
老李还是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帮赵仁诚做事?”陈默的声音硬了起来。
老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愤怒,但那愤怒很快变成了疲惫,像是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陈默,”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有些事你现在不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老李走到沙发前,坐下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个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干透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份文件,是我申请调阅陈月失踪案卷宗的记录。”老李说。
陈默愣了一下。
“你调阅陈月的卷宗,为什么要签名?”
“因为陈月的卷宗是涉密档案。”老李说,“调阅需要签字。”
“你调阅陈月的卷宗干什么?”
老李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血丝、疲惫、愧疚,还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老李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确认你妹妹的卷宗里,有没有赵仁诚的名字。”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结果呢?”
“有。”老李说,“你妹妹失踪之前三个月,赵仁诚基金会资助过她所在学校的一个公益活动。你妹妹是学生代表,在活动上发言,跟赵仁诚合过影。那张合影,放在卷宗里。”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合影在火灾里被烧了?”
老李点了点头。
“但你看过,你记得。”
“我记得。”
“赵仁诚在合影里做了什么事?”
老李闭上眼睛。
“他的手搭在你妹妹肩膀上。”
陈默攥紧了拳头。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手搭在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肩膀上,笑着合影。那时候妹妹一定很开心,因为她崇拜赵仁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帮助了很多人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好人”,可能就是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李哥。”陈默的声音很低,“你查赵仁诚查了十五年,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老李睁开眼,看着陈默。
“你妹妹失踪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什么?”
“那天晚上,你妹妹失踪之后,你爸报了警。我是第一批到现场的警察之一。”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现场找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吊坠。”
“是我送给她的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你送的。”老李说,“但那个吊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鸟。后来我去查了那个吊坠的来源,发现那是一个定制的款式,只有一个地方能做——赵仁诚基金会下属的一家工艺品厂。”
陈默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你十五年前就知道赵仁诚?”
“我十五年前就开始怀疑他。”老李说,“但我没有证据。我查了十五年,查到了转账记录,查到了吊坠,查到了很多零碎的线索,但一直差最后一环。”
“差什么?”
“差赵仁诚跟‘镜廊’的直接关联。”老李说,“我知道‘镜廊’是他建的,但我没法证明。所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到他那里就断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老李。
这个跟他共事了十几年的老大哥,在他面前演了十五年的戏——演一个只知道喝茶看报的老警察,演一个对陈月案“爱莫能助”的旁观者。
但实际上,他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
“李哥。”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李的嘴唇在发抖。
“因为我怕我查不完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我得在死之前,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陈默的眼眶红了。
“你不会死。”
“谁都会死。”老李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我对不起你。这十五年,我看着你痛苦,看着你自责,看着你一个人查你妹妹的案子。我有无数次想告诉你,但我不敢。怕你冲动,怕你出事。”
陈默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原谅?理解?都不够。
“下周的慈善晚宴,我会去。”老李说,“你不用去。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行。”陈默脱口而出。
“你得听我的。”老李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镜廊’还没毁,你妹妹的意识还没救出来。你不能在那个晚宴上出事。”
“那你呢?”
老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在咽一口黄连。
“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他说,“用我这条老命,换赵仁诚的底细,值得。”
陈默想说“不值得”,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成自己,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从老李家出来,陈默没有回办公室。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漫无目的地走,穿过了不知道多少条街,经过了多少个路口。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觉得荒诞。
太阳很大,晒得人后背发烫。他出了一身汗,衣服粘在皮肤上,不舒服,但他没感觉。
他脑子里全是老李说的话。
“赵仁诚是‘门徒’。”“你妹妹的吊坠在他保险柜里。”“他的基金会在资助‘牧鸦人’和‘代偿’。”“他说‘镜廊’会用恐惧建立秩序。”
恐惧建立秩序。
沈渊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秩序,不是靠法律,是靠恐惧。”
赵仁诚说过类似的话——“当人人都害怕的时候,就不会有人犯罪。”
这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同一个东西——用恐惧控制世界。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当神。
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陈默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是灰绿色的,缓缓地流着,上面漂着一些枯叶和垃圾。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有些刺眼。
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经过他身边,按了一下铃铛,叮铃一声,清脆得很。
陈默回过神来,看了看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岚打的。
他拨回去。
“你在哪?”林岚的声音很急。
“在桥上。”
“什么桥?”
“不知道。”陈默看了看四周,“就是一座桥,桥头有一个卖烤红薯的。”
“你他妈能不能说个我能找到的地方?”
陈默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担心。
“我没事。”他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林岚沉默了两秒。
“老李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
“他告诉我‘门徒’是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
“赵仁诚。”
林岚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而是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早已猜到但不愿相信的沉默。
“你确定?”她终于问。
“老李查了十五年。”
“那下周的慈善晚宴——”
“我去。”陈默说,“但不是去打草惊蛇。是去看看,这个‘门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桥上,看着河水。
夕阳开始西沉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云被烧成了金边,像一幅油画。河面上倒映着夕阳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想起了妹妹。
想起她扎着马尾辫的样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她说“乌鸦比鸽子聪明多了”,想起她说“哥,你以后要当警察吗”,想起她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警察”。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天早上,她背着书包出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哥,晚上见”。
晚上没有见。
十年了。
陈默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烧焦的照片碎片——圣母堂。
他拿出来看了看,夕阳的光照在上面,照片上的教堂轮廓更加清晰了。尖顶,彩色玻璃窗,门口的石阶,还有那个看不清字的牌子。
“圣母……堂。”
他决定明天去查查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圣母堂”。
也许答案就在其中一座教堂里。
也许妹妹的意识,就在其中一座教堂下面的机器里。
他转身走下桥,太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桥的另一头。
特殊档案科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夕阳的余晖中,绿得发亮。
方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手里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林岚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陈默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老周在里屋整理资料,打印机的嗡嗡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
一切都很安静。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镜廊”还在运转。
那台钟状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
某个人的意识,还在里面困着。
等待被救。
或者等待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