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仓库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凌晨两点,仓库里的人开始散了。三三两两的人从门口走出来,有人骂骂咧咧的,有人勾肩搭背的,有人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开。
张成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背心,但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拉上了,压得很低。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左腿好像有点瘸,也许是刚才在铁笼里扭到了。
陈默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后面。
张成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路上透过来的一点光,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十米。
陈默跟了进去。
刚拐弯,一个人的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陈默没来得及躲,被人按在了墙上。后背撞在砖墙上,传来一阵剧痛——还是那个旧伤的位置,痛得他差点叫出来。
“你是警察。”张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见过你。”张成松开了一点力气,但没有完全放开,“在深巢。”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记得深巢的事?”
张成沉默了几秒。
“记得一部分。”
他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巷子里很暗,陈默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瘦高的,微微驼背的,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你为什么在这里打拳?”陈默问。
张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跟几年前判若两人。
“因为我需要钱。”他说。
“钱?”
“我在吃一种药,很贵。”张成吸了一口烟,“没有那种药,我会疯。”
陈默想起了“回响种子”。张成体内也被植入了种子,但他注射过“反键钥匙”——那是一种能抑制种子的药物。但“反键钥匙”的效果是有时限的,需要定期补种。
“谁给你提供药?”
张成弹了弹烟灰。
“高健。”
陈默愣了一下。
“高健?”
“对。”张成说,“他每个月给我一次药,我替他打拳,盯人,有时候帮他送东西。”
“你知道高健是谁吗?”
“知道。”张成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他是‘代偿’的人。但我不在乎。他给我药,我替他干活。就这么简单。”
“你知道‘代偿’在杀人吗?”
张成沉默了。
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去,巷子里又恢复了黑暗。
“知道。”他终于说,“但跟我没关系。我不杀人。”
“你不杀,但你帮他们做事。”
张成抬起头,看着陈默。巷子里很暗,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秤砣一样压在胸口。
“陈默,你知道被种子控制是什么感觉吗?”张成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你知道每天睁开眼睛,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记忆,是种什么感觉?”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
因为他也有过那种感觉。不是在深巢实验里的那些幻觉,是08年那次——他被按在水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那些不属于他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想变成疯子。”张成说,“所以我需要药。高健给我药,我替他做事。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有别的选择呢?”
张成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选择?”
“我帮你找药。”陈默说,“你帮我进’幸存者俱乐部‘。”
张成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那个地方。进去的人……很难出来。”
“你知道怎么出来。”
“我知道。”张成说,“但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高健靠不住。”陈默说,“他自身难保了。‘代偿’内部在分裂,高健可能随时会死。他死了,谁给你药?”
张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如果你帮我,我可以保证,不管高健怎么样,你的药不会断。”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陈默看着他。
“我拿命。”
巷子里安静了。
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巷口扫进来,照亮了张成的半张脸。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一团乱麻的东西。
“你想让我做什么?”张成终于开口了。
“俱乐部的核心人物都有谁?他们在哪?‘先生’有没有出现过?”
张成摇了摇头。
“‘先生’不在俱乐部。那是高健的地盘。”
“高健的地盘?”
“俱乐部是高健管的。”张成说,“用来招募新人、收集情报。‘先生’不管这些小事。”
陈默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俱乐部是高健的地盘——那高健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净化者呢?’净化者‘跟俱乐部有关系吗?”
张成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连’净化者‘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张成沉默了几秒。
“‘净化者’的人偶尔会来俱乐部,但不是来打拳的。他们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找有潜力的’种子‘。”张成说,“我见过他们跟一些拳手私下接触,然后那些拳手就消失了。”
“消失了?去哪了?”
“不知道。”张成说,“但我猜,去了’先生‘的地方。”
陈默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俱乐部是“代偿”的招募渠道。高健用它招外围成员和“志愿者”。“净化者”来这里筛选“种子”,带走之后不知所踪。
“先生”不露面,但他在幕后操控一切。
“陈默。”张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我的家人。”
“你说。”
“俱乐部里有一个’核心圈‘,只有高健和他最信任的几个人能进。里面有一份名单,是’净化者‘准备要’处理‘的目标。”
“名单在哪?”
“在高健的办公室里。但办公室的位置我不知道。只有高健自己知道。”
陈默记住了这个信息。
“张成,你最近小心点。’
净化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张成把卫衣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
“我一直很小心。”
他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巷子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陈默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味道。
第二天,陈默约了高健见面。
地点是高健选的——城西一处烂尾楼,三十多层,停工时只建了个框架,裸露的钢筋和混凝土楼梯暴露在风雨中,锈迹斑斑。楼里没有电,没有水,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楼层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陈默爬了十几层楼梯,累得气喘吁吁,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高健站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前,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体力不行了。”高健头也没回,声音在空荡荡的楼层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选这种地方,不是来聊天的是来拉练的。”
高健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脸上那几道疤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暗,像是刻进去的。
“我见到张成了。”陈默开门见山。
高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俱乐部是你的地盘,’先生‘不管那些’小事‘。”
高健走到一根水泥柱子旁边,靠在上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风中很快被吹散了,像一团揉碎的棉花。
“俱乐部是我的。”他说,“’先生‘不插手。”
“但’净化者‘会去俱乐部找人。”
高健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那是最近的事。”
“你不管?”
“我管不了。”
陈默盯着他。
“你是’代偿‘的执行长。你管不了?”
高健把烟掐灭在水泥柱子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圈。
“你是警察,你应该知道——当组织大到一定程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健在说什么。当一个组织开始分裂,当不同派系之间的利益产生冲突,首领的权威就会受到挑战。如果首领不能有效应对这种挑战,组织就会从内部崩塌。
“’净化者‘不听话了。”高健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行动计划,自己的资金渠道。他们尊重’先生‘,但不需要我。”
“因为你不同意他们的理念?”
高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苦,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我的理念,是杀那些’法律保护不了好人的时候,至少能保护好人‘。他们的理念,是杀所有’应该被清除‘的人。”
“’应该被清除‘——谁定的标准?”
“’先生‘。”高健说。
陈默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是为了清理门户。”
高健没有否认。
“’净化者‘已经失控了。如果不阻止他们,会有更多无辜的人被害。”
“你已经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高健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活太久。”
陈默沉默了几秒。
“高健,你女儿还在’镜廊‘里。你不想救她出来?”
高健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想。”他说,“但也许我救不了她。也许你能。”
“我说过,我会想办法。”
“我记得。”高健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的楼房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显得很小,像一排排积木。“所以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有条件。”
“说。”
“第一,停止所有处决行动。”陈默说,“名单上的人,交给法律处理。”
高健沉默了。
“第二,交出’代偿‘的所有库存——回响物品、实验记录、资金账户。”
高健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坦白你的身份,接受法律的审判。”
高健转过身,看着陈默。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了。
“你觉得,我这种罪行,法律会怎么判?”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不管怎么判,都比你现在这样活着强。”
高健看了他很久。
“你真的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
高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递给陈默。
“这里面是’净化者‘的据点位置、成员名单、以及他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动计划。”
陈默接过U盘。
“你的条件,我答应前两个。”高健说,“第三个,我现在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高健没有回答。
他从窗户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陈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帮我告诉我女儿——爸爸不是逃兵。”
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