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情报让陈默后背发凉。
“净化者”接下来的第一个目标,是一个叫罗永生的男人。五十三岁,中学教师,三年前因猥亵多名未成年学生被警方逮捕,但因关键证人突然翻供,最终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
罗永生在被抓的时候,曾供出自己是一名警方的“线人”,长期为辖区派出所提供毒品犯罪的线索。正是因为这层身份,他在案发后得到了某些“特殊照顾”。
“线人。”林岚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讽刺,“一个猥亵学生的老师,是警方的线人。”
“这种事不罕见。”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些派出所为了破案率,什么人都敢用。只要你能提供线索,不管你是什么背景,他们都不在乎。”
“现在问题来了。”陈默把罗永生的资料贴在白板上,“我们要不要保护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从法律角度,他应该被保护。”老周说,“他没有被定罪,法律上他还是一个‘无罪’的人。”
“从道德角度呢?”林岚问。
老周没有回答。
陈默站在白板前,盯着罗永生的照片。
照片上的罗永生,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他站在一个花园前面,微微笑着,看起来很和蔼,很慈祥。
但陈默看过案卷。
那些受害者的证词——十三岁的女孩,十四岁的女孩,十五岁的女孩。她们说,罗老师把她们叫到办公室,“补课”“谈心”“辅导作文”。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
她们说的时候,声音很小,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们不敢告诉父母,因为罗老师说“要是说出去,没人会相信你”。
后来终于有一个女孩说了,她的父母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抓了。但开庭之前,那个女孩突然改了口供,说自己“记错了”“误会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改口供。
也许是被威胁了,也许是被收买了,也许是承受不了出庭作证的压力。
但结果是一样的——罗永生走了,继续当老师,继续教书,继续在办公室里“辅导”学生。
“保护他。”陈默说。
林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确定?”
“确定。”陈默说,“不是因为他是好人,是因为如果连警察都不按法律办事,‘代偿’的理念就赢了。”
林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联系罗永生。”
“不。”陈默说,“这件事不能通过正常渠道。罗永生的线人身份如果被泄露,‘净化者’的人可能在警方内部有眼线。”
“那怎么做?”
陈默想了想。
“我亲自去。”
罗永生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陈默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想到要跟这个人面对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门是防盗门,绿色的,漆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铁皮。门铃是坏的,陈默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在上面挂着。门缝后面是一张老人的脸——花白的头发,黑框眼镜,微微佝偻的背。
“你是谁?”罗永生的声音很警惕。
“警察。”陈默亮了一下证件,“省厅特殊档案科的。”
罗永生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几下,像是在判断陈默是不是在骗他。
“什么事?”
“有人要杀你。”
罗永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难形容——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
“进来吧。”
他关了门,取下防盗链,重新打开。
屋子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个书柜,里面全是书,大多是文学类和历史类的,有几本教材夹在中间。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深色的淤泥。
“谁要杀我?”罗永生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代偿’。听说过吗?”
罗永生摇了摇头。
“一个私刑组织。专门杀法律制裁不了的人。”
罗永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法律制裁不了的人’?”
陈默没有回答。
他坐在罗永生对面,看着那张脸——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那种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脸。
“你的案子,我看了。”陈默说。
罗永生的表情变了一下。
“案子已经结了。”
“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保护你。”陈默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只要你是‘代偿’的目标,我们就有责任保护你。”
罗永生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能看出来干过很多粗活。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脱罪吗?”他的声音很低。
“因为证人翻供了。”
“不止。”罗永生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因为有人帮我。”
“谁?”
“我的上线。”罗永生说,“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他说,如果我翻供,我的线人身份就保不住。”
陈默攥紧了拳头。
“你在威胁我?”
“不是在威胁你。”罗永生说,“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系统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你们保护一个,还有一百个。你们抓得完吗?”
陈默站起来。
“我不需要抓完。我只需要做好我的事。”
“你的事是什么?”
“保护该保护的人,抓该抓的人。”陈默走到门口,回过头,“罗永生,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出门,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一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
“谁送?”
“我安排的人。”
罗永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暗。他摸着墙壁往下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罗永生说的那句话——“这个系统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
也许他说得对。
但陈默不关心这个系统里有多少这样的人。他关心的是,如果有人用私刑杀了罗永生,会有更多的人效仿,会有更多的罗永生被私刑处决,会有更多的无辜者被卷入这场杀戮。
私刑不是正义。
私刑是混乱的起点。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岚发来的消息:“罗永生家里检查过了吗?有没有窃听器?”
陈默回了一个字:“没。”
“需要我明天去装一个吗?”
“不用。我亲自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了。
要下雨了。
身后的六楼,罗永生家里的灯还亮着。
陈默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