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站在机器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具的眼洞后面是两团黑暗,看不到眼睛,但能感觉到那两团黑暗在盯着陈默。
“你很准时。”他说。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沙哑、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摩擦。
“我的人呢?”陈默问。
“你的人?她是你的搭档,不是你的‘人’。”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是说,你们的关系不只是搭档?”
陈默没有回答。
“先生”往前走了两步,离陈默更近了一些。陈默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
跟魏大勇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想让我来,我来了。”陈默说,“放她走。”
“先生”歪了歪头,面具的角度变了,像是在打量陈默。
“你知道这台机器是干什么的吗?”
陈默看了一眼那台钟状的机器。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台都大,嗡嗡的声音比任何一台都低沉,那种低频的震动,让人的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
“采集意识。”陈默说。
“不止。”“先生”走到机器前面,伸手摸了摸机器的外壳,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这是‘镜廊’的第一个节点。所有其他的节点,都是它的复制品。”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你想把我的意识也抽走?”
“先生”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是‘盲点’。”他说,“‘镜廊’读不到你的意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你是唯一一个能关掉‘镜廊’的人。”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你的意识是‘空白’的,不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你可以进入主控节点,关掉它,而不被它发现。”
陈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你想让我帮你关掉‘镜廊’?”
“不是帮我。”“先生”说,“是帮你自己。你妹妹的意识在里面,你想救她,就必须关掉‘镜廊’。”
“关掉‘镜廊’之后,她的意识会怎样?”
“先生”沉默了两秒。
“消失。”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那我不关。”
“你不关,她永远困在里面。”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关,她消失。你怎么选?”
陈默攥紧了拳头。
“你他妈——”
他还没骂完,林岚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唔——唔唔唔!”
陈默看向她。她在朝他使眼色,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警告。
她在警告他什么?
陈默刚想开口,左肩的旧伤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的神经。他弯下了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是——他看到了一条线。
一条发光的线,从“先生”身上延伸出来,穿过墙壁,穿过地面,通向远方。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眨了眨眼,线还在。
他看向林岚。林岚身上也有一条线,蓝色的,更细,更亮,通向同一个方向。
他看向“先生”。“先生”身上的线最粗,最暗,像一条蛇。
“你看到了什么?”“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陈默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是灰色的水泥,但在他左眼的视野里,地面上铺满了线。密密麻麻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
他抬起头,看着“先生”。
“这些线,是什么?”
“先生”沉默了很久。
“意识轨迹。”他终于说,“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你走过的路,你见过的人,你想过的事,都会在‘镜廊’里留下痕迹。”
“那我的呢?”
“你的没有。”“先生”说,“你是‘空白’。你走过的地方,不会有痕迹。”
陈默站起来,左肩还在疼,但他强忍着。
“你错了。”他说。
“什么?”
“我不是‘空白’。”陈默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一条线,但颜色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像水银,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
“我也有痕迹。只是你看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先生”。
“因为我的痕迹,不在‘镜廊’里。”
“在哪?”
“在深巢里。”
“先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趁着“先生”愣神的那几秒钟,陈默动了。
他冲向林岚,一把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走!”林岚喊了一声。
陈默弯腰去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绳,打的是死结,解不开。他用指甲抠,抠得指甲裂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但绳子纹丝不动。
“用这个。”林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一回头,林岚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是她藏在鞋底的那把。陈默接过来,割断绳子,林岚的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两个人刚站起来,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先生”已经退到了机器后面,声音从那边传来:“抓住他们。”
三个人冲了进来。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头套,手里拿着铁管和刀。
陈默把林岚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第一个人冲过来,铁管朝陈默的头抡过来。陈默侧身躲开,铁管砸在墙上,墙皮碎了一大块,粉尘飞得到处都是。陈默抓住那人的手腕,狠狠一拧,铁管脱手,叮叮当当滚到了墙角。那人惨叫了一声,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了过去。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刀尖朝陈默的肋部刺过来。陈默来不及躲,眼看刀就要刺进去了——
林岚从陈默身后冲出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弯上。那人腿一软,往前一栽,刀刺偏了,从陈默的腰间划过,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血立刻涌了出来。
第三个人举起铁管,朝林岚砸过来。
陈默扑过去,挡在她面前。
铁管砸在陈默的左肩上。
那正是他旧伤的位置。
一阵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半身,陈默觉得自己的左臂像是被人从身体上撕了下来。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用右手抓住了铁管,猛地一拽。
那人没站稳,往前一栽。陈默用膝盖顶他的腹部,一下,两下,三下。那人的身体弯成了虾米,松开了铁管,倒在地上。
“走!”林岚拉住陈默的右手,把他往门口拖。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先生”。
“先生”站在机器后面,面具的眼洞后面那两团黑暗,正盯着他。
没有追。
陈默和林岚冲出了地下室,冲上了楼梯,冲出了主楼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陈默打了一个哆嗦。
院子里,月光照在枯草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林岚拉着陈默往院门口跑。陈默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每跑一步肩膀都像被刀割一样。
“你的手!”林岚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陈默咬着牙,“跑。”
他们跑出了院门,跑到了车旁边。林岚拉开驾驶座的门,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坐了进去。
林岚发动车子,轮胎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然后蹿了出去。
陈默靠在副驾驶座上,左肩的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你中枪了?”林岚问。
“不是枪,是铁管。”陈默的声音很虚,“旧伤,裂了。”
“你他妈——”林岚想骂他,但骂不出口。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有血,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头发散着,狼狈得不像平时那个林岚。
但她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住什么,又像是在庆幸什么。
“你笑什么?”陈默问。
“笑你还活着。”林岚说,“笑我也还活着。”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肩膀疼得要命,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