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把车直接开到了省人民医院。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陈默睁不开眼。他被扶上推车的时候,左肩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衣服被血和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护士用剪刀剪开的时候,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骨折了,肩胛骨。”急诊医生看着x光片,“需要手术。”
陈默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闪,忽明忽暗的。
“林岚呢?”他问。
“外面呢。”护士说,“她也受了伤,我们让她去检查,她不肯。”
陈默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
“你别动。”
“让她去检查。”
“你去跟她说,她听你的。”
陈默叹了口气。
林岚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左眼眶青了一大块,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脸上还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陈默被护士推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喊了一声:“林岚。”
她抬起头。
“去检查。”陈默说。
“我没事。”
“你眼眶青了,嘴角破了,这叫没事?”
林岚张了张嘴,没反驳。
“去检查。”陈默又说了一遍。
林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跟着护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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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他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退,意识迷迷糊糊的。走廊的灯在头顶滑过,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省略号。
他看到了老李。
老李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
“你怎么回事?”老李的声音很大,“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麻药让他舌头打结,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李哥,”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林岚呢?”
“她没事。”老李的声音软了一些,“左眼眶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陈默闭上了眼睛。
“李哥。”
“嗯。”
“从今以后,”陈默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受伤。”
老李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吧。”老李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默被推进了病房。
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是忽明忽暗的,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林岚的外套搭在病床的扶手上,是他让护士拿来的。外套是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磨毛了,领子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是血,林岚的血。
陈默把外套攥在手里,布料皱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地下室的灯,“先生”的面具,那台钟状的机器,那些密密麻麻的意识轨迹。
还有林岚。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但她的眼神在说——走,别管我。
他怎么可能走。
林岚住院的第二天,陈默拖着绑了绷带的左臂,一瘸一拐地去了技术科。
左臂吊在胸前,活动不便,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右倾,像一艘快要沉了的船。肩膀还是很疼,止痛药吃了一次又一次,但效果不大,疼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骨头里钻。
熊乐已经在技术科等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你这样子还能来?”熊乐看着陈默的绷带。
“死不了。”陈默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帮我看看这个。”
U盘里是从精神病院那台机器上拷贝下来的数据——陈默在救林岚之前,趁着“先生”不注意,偷偷从机器的接口上拷贝的。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重要。
熊乐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堆文件,全是二进制代码和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熊乐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震惊。
“这是……这是‘镜廊’的部分架构图。”熊乐的声音有点发抖,“不完整,但足够看出它的功能了。”
“什么功能?”
熊乐把屏幕转向陈默。
屏幕上是一个三维结构图,像一棵倒挂的树,根系向下延伸,分出了无数个分支。每个分支的末端都有一个节点,节点之间用线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网络。
“这不是监控系统。”熊乐的声音低沉,“这是预言机。”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预言机?”
“它能根据每个人的意识轨迹——也就是说,根据你过去的行动、你的心理特征、你的社交关系、你的基因信息——预测你未来会不会犯罪。”熊乐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你看这里,这是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数据。然后系统会根据这些数据,生成一个‘犯罪概率’。”
“犯罪概率?多少算高?”
“系统没有明确的标准。但你看这个案例,”熊乐点开一个文件,“这个人,犯罪概率百分之八十七。系统判定他为‘高风险’,建议‘干预’。”
“干预是什么意思?”
熊乐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处决。”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镜廊”不是监控系统,是预言机。它不是在看你在做什么,它是在预测你将来会做什么。你的过去决定了你的未来,你的数据决定了你的命运。
犯罪概率百分之八十七,你就该死。
哪怕你什么都没做。
“这个系统,已经在运行了吗?”陈默问。
熊乐点了点头。
“从数据的时间戳来看,‘镜廊’至少已经运行了五年。”
五年。
五年来,有多少人被“镜廊”判定为“高风险”?有多少人被“干预”了?那些人知不知道,他们被杀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一个算法说他们“将来会做”?
“熊乐,你能找到这个系统的主控节点在哪吗?”
熊乐摇了摇头。
“数据不完整。但有一个线索——所有的数据最终都汇总到同一个Ip地址。那个地址是加密的,我解不开。”
“谁解得开?”
熊乐沉默了几秒。
“沈渊。”
陈默靠在椅背上。
左肩又开始疼了,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三维结构图,那棵倒挂的树,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
沈渊已经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在“镜廊”里,在主控节点里,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熊乐,有没有可能……沈渊的意识还活着?”
熊乐看着他,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也有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好奇。
“如果‘意识备份’的实验成功了,”熊乐说,“那沈渊的意识可能还在某个载体里运行。”
“载体是什么?”
“可能是服务器,可能是‘镜廊’的节点,也可能是——”熊乐顿了顿,“一个人的大脑。”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先生”。
“先生”自称“沈渊的继承者”。
但如果“先生”不是继承者,而是沈渊本人呢?
如果沈渊的意识被上传到了一个人的大脑里,那个人就是“先生”呢?
陈默站起来,左臂吊在胸前,身体晃了一下。
“熊乐,继续查。能找到什么算什么。”
“你呢?”
陈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去找高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把整个走廊染成了一片暖色。
他走出技术科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去技术科了?伤口还没好就乱跑,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陈默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没事。就问问。”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都有事。”
陈默站在技术科大楼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林岚,谢谢你。”
过了几秒,林岚回了。
“谢什么谢,少来这套。赶紧回来睡觉。”
陈默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