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选的钓鱼地点是城北一座废弃的印刷厂。
这地方他之前踩过点,确实是个适合秘密会面的地方——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住户,厂房够大,有好几个出口,方便撤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地方跟“先生”没有任何实际关联,纯粹是他随机挑的。
既然是钓鱼,就得做全套。
第三天下午,陈默正式提交了搜查令申请。申请书上写得很正式——“根据线人情报,涉嫌组织‘净化者’的核心头目将于今晚在城北废弃印刷厂会面,请求批准搜查及抓捕行动。”
申请书只给了五个人看过:局长、老李、林岚、老周、熊乐。孙副队不在其中——这是陈默故意安排的。他想看看,不在核心圈子里的人,会不会也能拿到情报。
如果消息泄露了,但孙副队没有参与,那就说明内鬼在核心四人里。
如果消息没泄露,那就皆大欢喜——但也可能说明内鬼隐藏得更深。
申请提交之后,陈默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坐在办公室里,表面上在整理文件,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林岚很正常。她在准备抓捕要用的装备,检查手铐、对讲机、执法记录仪,表情专注,没什么异常。
老周也很正常。他在看案卷,偶尔喝一口茶杯里的茶,偶尔跟旁边的同事说两句话,跟平时一模一样。
熊乐——不太正常。他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他。平时熊乐总是会找机会跟陈默聊几句,说一些技术上的发现,或者吐槽食堂的饭菜。但今天,他一整天都没主动跟陈默说过一句话。
陈默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熊乐只是熬夜熬累了。也许他心情不好。也许——
也许他就是内鬼。
陈默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下午五点,搜查令批下来了。
陈默把行动细节通知了核心四人:晚上八点集合,十点抵达印刷厂,目标是抓获“先生”及其核心成员。每个人都有一个对讲机,频道加密。
行动细节里,他藏了不同的“诱饵”。
林岚知道的是:目标人物会从北门进入。
老周知道的是:目标人物会乘坐一辆黑色轿车。
熊乐知道的是:目标人物随身携带重要数据。
李队知道的是:行动结束后,所有人要在西门集合撤离。
每个人知道的细节都不一样,但都是假的。如果消息泄露出去,泄露的细节就能告诉他,内鬼是谁。
晚上七点半,陈默提前到了印刷厂。
他不是来布控的——他一个人布控不了。他是来观察的。
印刷厂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有几棵歪脖子树,风一吹,树枝嘎吱嘎吱地响。厂房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
陈默把车停在距离印刷厂三百米外的一条土路上,熄了火,关了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印刷厂的方向。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像一口井。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半。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半小时。
他拿起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试了一下通话质量。
“林岚,听到吗?”
“听到。”林岚的声音很清晰。
“老周?”
“收到。”
“熊乐?”
“……收到。”
熊乐的声音有点迟疑。陈默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
“李队?”
“在。”
一切正常。
陈默放下对讲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风大了,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哭。
九点五十分。
陈默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陈默。”是林岚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
“我刚才看到一辆车从印刷厂北边开过去了。速度很慢,没开灯。”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看清车牌了吗?”
“没有。太黑了。”
陈默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来了。按原计划。”
老李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点整,行动开始。
三辆车从不同的方向驶向印刷厂,车灯像三把刀,劈开了黑暗。
陈默也跟着开过去。他把车停在印刷厂门口,下了车,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厂房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打开手电。”陈默说。
几束光同时亮了起来,照亮了厂房内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先生”,没有净化者,没有会面的人。只有满地的灰尘、废弃的机器、和墙上的涂鸦。
陈默站在厂房中间,手电的光在地上扫来扫去。
地面上的灰尘很均匀,没有任何脚印。
没有人来过。
至少最近没有人来过。
“陈默。”林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说线人可靠?”
陈默没有回答。
他在想——为什么有人会提前来踩点?那个人开着没开灯的车,从印刷厂北边经过,是在确认地点吗?
如果他只是路过,为什么不开灯?
如果他不是路过,那他是谁?
“撤。”陈默说。
“什么?”林岚愣了一下。
“我说撤。这里没人。”
林岚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有不满、还有一丝——她很少有的——失望。
“你搞什么名堂?”她低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厂房。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
钓鱼失败了。
消息泄露了——有人在行动开始之前就来踩点,确认了地点,然后通知“先生”取消了会面。
但内鬼是谁?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内鬼就在他身边。
在那些他信任的人里。
回到局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陈默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缭绕,像一个个问号。
他在想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消息确实泄露了。那个人开车经过印刷厂北边,没开灯,说明他知道印刷厂是目标地点,但他不确定具体位置,所以来踩点。
那个人不是“先生”的人——至少不是核心成员,因为核心成员不需要踩点。他应该是中间人,负责传递情报,但不参与行动。
内鬼把消息传给了这个人,这个人来确认,然后通知“先生”取消会面。
现在的问题是——内鬼是谁?
陈默把四个人重新想了一遍。
林岚。她知道目标人物会从北门进入。踩点的那个人正好从北边开车过来。如果林岚是内鬼,她告诉“先生”北门的事,那个人来确认北门的位置,逻辑上说得通。
但林岚是内鬼?陈默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涌。
不可能。林岚不是那种人。她不会背叛他,不会背叛警队。
但老李说过——“有些人的背叛,不是因为他们想背叛你,而是因为他们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林岚有什么把柄?陈默不知道。他从来不问她的私事,她也从来不说。她像一个谜,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工作层面——她父母是谁?她有没有兄弟姐妹?她为什么当警察?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林岚。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老周。他知道目标人物会乘坐黑色轿车。那个人开车来的,但颜色不明——林岚说太黑了没看清。如果那辆车是黑色的,老周就有嫌疑。但如果不是黑色的,老周就洗清了嫌疑。
老周有软肋——他心软,他对高健下不去手。但他的软肋会不会被“先生”利用?会不会“先生”拿什么威胁他?他女儿在国外读书,他母亲住在养老院——这些是不是“先生”的目标?
熊乐。他知道目标人物携带重要数据。踩点的那个人没下车,没跟任何人接触,从数据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熊乐今天的异常——他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他。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别的?
而且熊乐是技术天才。“镜廊”的数据分析、内鬼的通讯加密、情报的传递方式——这些对熊乐来说都不难。如果他真的想当内鬼,他有的是办法不留痕迹。
李队。他知道撤离地点是西门。踩点的那个人没有表现出对西门的任何关注——当然,他也不会表现出来。老李是陈默最信任的人,但如果老李真的是内鬼呢?
陈默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是老李。不能是老李。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在尽头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滩积水。
他走回办公室,推开门。
灯亮着。
林岚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还没回去?”陈默问。
“等你。”林岚看着他,“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在搞什么名堂。”林岚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锐利,“那个印刷厂,根本不是什么‘先生的藏身地点’,对不对?”
陈默没有否认。
“你在钓鱼。”林岚说,“你用假情报钓鱼,想看谁会泄露消息。”
沉默。
“内鬼在我们中间。”林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对?”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想怀疑任何人。”他说,“但我必须找出内鬼。”
“所以你把我们四个当成了嫌疑人。”
“是。”
林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你怀疑我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想怀疑你。”他说。
“但你还是在怀疑。”
陈默没有说话。
林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俯视他。
“陈默,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那我真不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
“我不是不相信你。”陈默说,“我只是——我必须公平。我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公平?”林岚冷笑了一声,“你管这叫公平?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嫌疑人,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设了个局来钓我们。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陈默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谁都不信了?
从妹妹失踪开始?从郑老被抓开始?从高健牺牲开始?从老李警告他有内鬼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看谁都像内鬼。
“林岚,对不起。”他说。
林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做你认为对的事。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内鬼。你随便查。”
她转身走向门口。
“林岚。”陈默叫住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陈默说。
林岚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