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技术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一声一声的,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灯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到老李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自己的位置,是陈默的位置。老李低着头,在看桌上那张陈月的照片。
“李队。”
老李抬起头。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袋比前几天更重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回来了?”老李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还没回去?”
“等你。”老李把陈月的照片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陈默察觉到不对劲。
老李关门的动作很轻,但很郑重——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
“怎么了?”
老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然后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我今天查了一些东西。”
“查什么?”
“‘门徒’。”老李的声音很低,“不是赵仁诚基金会那个层面,是更深的。我动用了以前的老关系,找到了一个已经退隐的人。他当年参与过‘镜廊’的前期调研。”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他说了什么?”
老李沉默了几秒。
“他说,‘镜廊’不是沈渊一个人的项目。从一开始,就有‘门徒’的人在背后支持。沈渊负责技术,他们负责资金和资源。沈渊死后,‘门徒’全盘接手了项目,把‘监控预警’改成了‘监控处决’。”
“那个人愿意作证吗?”
老李摇了摇头。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不敢——因为‘门徒’的人三个月前找过他,问他‘还记得多少’。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才放过他。”
陈默攥紧了拳头。
“他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老李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李队,别查了。你查不到的。因为他们在你们内部,有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内鬼。”他说。
“不止一个。”老李说,“是一张网。以前郑老说的‘种子’,可能不是比喻。他们真的在警局、政府、媒体里安插了人,平时什么都不做,但关键时刻会启动。”
“怎么启动?”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你的一切行动,都要避开内部网络。不能走系统申请,不能用车载台,不能用工作手机。”
陈默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队,你觉得内鬼在哪个层级?”
老李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陈默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我不是让你怀疑所有人。但你要记住——有些人的背叛,不是因为他们想背叛你,而是因为他们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家人、健康、名誉——每个人都有软肋。”
陈默想起了老周。那个老法医,被高健联系过,但没有举报。
老周的软肋是什么?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李队,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也是内鬼?”
老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内鬼的可能性,比你0.3%的犯罪概率还低。”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0.3%的?”
“熊乐告诉我的。”老李说,“那小子虽然答应你删了数据,但他留了一份备份。他怕你将来需要。”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拍了拍他的左肩——拍的是没受伤的那边。
“注意安全。别一个人扛。”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陈月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那么开心,门牙缺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缺口。
“妹,有人在看着我们。”他轻声说,“但哥不怕。”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
窗外,夜风把半拉的窗帘吹得飘了起来,像一个鬼影在跳舞。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几乎没有合眼。
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老李说的那句话——“他们在你们内部,有人。”
那个人是谁?
林岚?不可能。林岚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她要是内鬼,他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老周?老周确实有问题——他跟高健有联系,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背叛。他只是心软了。
熊乐?那个只会跟代码打交道的技术宅?他能当内鬼?他连撒谎都不会。
李队?陈默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恶心。老李是他入警队的引路人,是他最信任的长辈。如果老李是内鬼——不,不可能。
但不是他们,又是谁?
陈默把警局里所有接触过案件核心信息的人列了一个名单,一个一个地排除,又一个个地怀疑回去。这种循环往复的猜疑让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第三天下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老李。
“李队,我要做一个局。”
老李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闻言抬起头。“什么局?”
“钓鱼。”陈默关上门,走到老李桌前,“我要放出一个假情报——说我们发现了‘先生’的藏身地点,准备申请搜查令。这个消息我只告诉最核心的几个人。然后我们看谁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老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
“你想钓鱼,得先想好怎么收网。消息传出去之后,你怎么查是谁泄露的?”
“行动之前,我会给每个人分配不同的行动细节。比如A知道‘藏身地点在城东’,b知道‘在城西’,c知道‘目标人物会在晚上出现’,d知道‘会在凌晨出现’。然后看泄露出去的消息里,包含了哪些细节。”
老李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很凝重。
“这个办法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如果内鬼真的在我们说的这四个人里,你抓到他之后,怎么面对他?”
陈默沉默了几秒。
“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
老李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你去做吧。但别告诉我是哪四个人。不知道,我才能演得真。”
陈默选定了四个人。
林岚、老周、熊乐——还有一个人,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姓孙,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办案经验丰富,陈默跟他合作过几次,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也没什么矛盾。
他之所以选孙副队,是因为这个人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正常到让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天下午,陈默把四个人叫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案件分析的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一面涂鸦墙。
陈默站在白板前面,左臂还吊着绷带,用右手在板上写了一个地址。
“城北,废弃印刷厂。”他用笔敲了敲白板,“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先生’可能在三天后的晚上出现在那里,跟‘净化者’残余势力会面。”
林岚皱了皱眉。“线人可靠吗?”
“可靠。”陈默面不改色地说,“但我需要申请搜查令,所以这件事暂时保密。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内,谁都不能往外说。”
老周点了点头。熊乐也点了点头。孙副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白板上的地址,表情很平静。
“行动细节我会在搜查令批下来之后公布。”陈默说,“先散会。”
四个人站起来,陆续走出会议室。
林岚走在最后。她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名堂?”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没有。”
林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
他坐在办公室里,关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在等。
等消息泄露出去。
他不知道会从哪里泄露,不知道谁会泄露。但他知道——如果内鬼真的在这四个人里,三天之内,“先生”的人就会知道“城北废弃印刷厂”这个地点。
到时候,他只需要提前去那里布控,看谁会来踩点,谁会在附近出现,谁会用某种方式传递消息。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钓鱼方法,但越老套的方法,有时候越有效。
因为人会放松警惕。
凌晨两点,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还没睡?”
陈默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没。”
“你肯定在搞什么名堂。”
陈默看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
林岚太了解他了。她能从他的语气、表情、甚至呼吸的节奏里,看出他在想什么。这种默契是他们搭档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
但正因如此,陈默才不能告诉她真相。
因为如果她是内鬼,告诉她就等于自投罗网。
如果她不是内鬼,告诉她,就等于把她置于危险之中——因为如果她知道这是钓鱼,她的表现就不会自然,内鬼可能会察觉。
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她一起骗。
“你想多了。”陈默回了三个字。
“骗子。”
陈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一抽一抽的,像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林岚发的。
“你睡了?”
“晚安。”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明天见。”
陈默看着那三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老李,对不起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人。
但他最不想对不起的,是林岚。
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好吧,她确实特别。而是因为她是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鱼饵已经撒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