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城东加油站。
陈默到的时候，老李已经在等着了。他靠在自己的SUV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陈默的车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三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陈默认得那几辆车——特警队的，平时用来搞突袭的，牌照都是假的。
“都到了？”陈默下车，走到老李跟前。
“就差你了。”老李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特警队六个人，小张一个，加上你跟我，正好十个。林岚不跟我们一起，她直接去酒店盯着赵仁诚。”
陈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零五分。
“上山之前，我再把方案说一遍。”老李从车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引擎盖上，“所有人分成三组。突击组六个人，我带队，负责正面突破。封控组四个人，你带队，守住外围。观察组两个人，提前上山，在制高点架设备。”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画了几条线。
“观察组五点半出发，六点之前到位。我们大部队六点从山脚下开始徒步上山，六点半之前完成布控。八点行动——如果‘先生’八点准时出现的话。”
“如果不准时呢？”小张从一辆面包车里探出头来问。
“那就等。”老李说，“等到他来，或者等到确认他不来。但最晚不能超过十点。十点之后还不动手，就撤。”
“为什么是十点？”小张又问。
“因为十点之后，会所周围的农家乐关门了，路上会有巡逻的。”老李看了他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小张缩了缩脖子，把脑袋缩回车里去了。
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小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问起问题来跟机关枪似的，拦都拦不住。
“林岚那边呢？”陈默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她六点去酒店。”老李说，“晚宴七点开始，赵仁诚七点半左右到场。她会拍照录像，实时发给我们。”
“如果赵仁诚真的在酒店出现——”
“那我们就知道他不是‘先生’。”老李接过话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可能有替身。”
“替身这种事，在现实里靠谱吗？”陈默皱着眉头。
“你觉得‘先生’这种人，会干不靠谱的事吗？”
陈默没说话。老李说的对，“先生”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用替身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把装备分了。”
他们走到面包车后面，打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装备——冲锋枪、手枪、催泪弹、闪光弹、防弹背心、对讲机、夜视仪。
陈默拿起一件防弹背心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穿在身上像背了一袋水泥。
“这玩意儿能挡得住‘净化者’的子弹吗？”他问。
特警队的一个小伙子从车里探出头来，笑着说：“挡住AK的都没问题，您放心吧。”
陈默点了点头，把防弹背心穿上，又别了一把格洛克在手枪套里。
老李在一边检查装备，动作很熟练——退弹匣，拉套筒，看膛线，再装回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老李今年五十二了。他在刑侦一线干了快三十年，破过的大案要案数都数不清。他的身上有四处枪伤，三处刀伤，左腿膝盖里还有一块没取出来的弹片，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但每次有行动，他都是第一个上的。
“李哥。”陈默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这次能成吗？”
老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信心了？”
“不是没信心。”陈默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顺了。高健主动给情报，那个‘鼹鼠’每次都准，赵仁诚的会所——一切都太完美了。”
老李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一把冲锋枪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觉得是陷阱？”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留一手。”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默想了想措辞，“如果我们冲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或者‘先生’根本不在，我们怎么办？”
老李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如果里面是空的，说明情报是假的。那就撤。”他说，“但如果‘先生’在里面，我们就必须抓住他。没有第二个选项。”
“我知道。”陈默说，“我只是——”
“你只是担心。”老李接过话头，“担心内鬼，担心陷阱，担心抓不到人。陈默，我告诉你一件事——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我从来没有一次行动是完全放心的。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每次都有想不到的意外。但你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去做。你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默的眼睛。
“这就是当警察的命。”
陈默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出发了。”
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暗下来。
三辆面包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翠屏山的山路不宽，刚好能容两辆车并排，弯道很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坐在车里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默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山景。
山上的树很多，密密匝匝的，把整座山都盖住了。远处能看到几栋房子的屋顶，白色的，在绿色的树林里格外显眼——那就是听澜会所。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不到两公里。”司机是个特警队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前面有个岔路口，我们在那儿下车，然后走小路上去。”
陈默点了点头，把对讲机从腰带上取下来，调到加密频道。
“观察组，报告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观察组已到位。视野良好，能看到会所正门和停车场。目前没有异常。”
“收到。保持联络。”
陈默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深吸了一口气。
车里很安静。司机专心地开着车，后排坐着两个特警，一个在闭目养神，一个在检查手枪弹匣。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味道。
陈默认得这种味道。每次大行动之前都是这样——所有人都不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都跳得很快。
六点整，车停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隐蔽处，关了发动机。陈默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远处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所有人跟我走。”老李从第一辆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微型冲锋枪，身上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看起来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倒像个特种兵。
一行人沿着小路往上走。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全是灌木丛，走的时候要低着头，不然会被树枝刮到脸。
陈默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老李，后面是特警队的两个小伙子。他能听到后面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小路的尽头是一道土坡。老李停下脚步，蹲下来，朝后面的人做了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跟着蹲下来。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望远镜，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朝会所的方向看去。
陈默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听澜会所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中式风格，屋顶是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几盏红色的灯笼。会所前面是一个停车场，停了七八辆车，都是黑色的SUV，看起来很贵。
会所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橘黄色的，暖暖的，看起来像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别墅。
但陈默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别墅都危险。
“观察组，汇报情况。”老李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
“会所内有人员走动，目测十五到二十人。停车场有七辆车，其中三辆刚刚到达，下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像保镖。”
“看清‘先生’了吗？”
“没有。目标尚未出现。”
老李把对讲机放下，看了看手表。
六点四十五。
“各组就位。”他说，“陈默，你带封控组去后山，守住陡坡那边。我带突击组在正门待命。八点准时行动。”
“收到。”陈默站起来，弯着腰，带着封控组的四个人往后山的方向摸过去。
后山的路更难走。没有现成的小路，只能扒开灌木丛硬走。树枝刮在衣服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陈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知道这山里有没有人巡逻，但他不敢冒任何风险。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到了陡坡的上方。
从这里往下看，是一个将近六七十度的陡坡，坡上全是树和杂草，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坡底是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另一座山。
“就在这里。”陈默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两人一组，分散隐蔽。看到有人从会所后门跑出来，立刻拦截。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贸然开枪，先示警，再开枪。”
四个人点了点头，两两散开，消失在灌木丛中。
陈默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把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会所的后门。
会所的后门是一扇铁门，绿色的，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了。门上面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门前的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那里蹲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七点十五。七点半。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观察组的声音：“一切正常，目标尚未出现。”
陈默的腿开始发麻。他想换个姿势，但又怕发出声音，只能忍着。
左肩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胀胀的疼，像是有人在骨头里面塞了一团棉花，越塞越满，越塞越胀。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注意力从肩膀上移开。
七点四十五。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观察组的声音：“有新情况。三辆黑色轿车上山了，正朝会所方向开过来。”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看清车牌了吗？”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看清了。三辆车，其中一辆的车牌是——等一下，我放大看看——”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车牌是本市的，登记信息显示——这辆车属于赵仁诚基金会。”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秒。
赵仁诚基金会。
来了。
“继续观察。”老李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紧张。
七点五十五。
三辆车停在会所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一看就是保镖。其中一个人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打开后车门。
一个人从车里走出来。
距离太远，陈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看，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
“观察组，看清是谁了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看不太清。那个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他身边有人给他撑伞——”
“撑伞？又没下雨。”
“是的，就是撑伞。黑色的伞，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每次出场都这么神秘。全息投影，变声器，现在又是黑伞——这个人到底有多怕被人看到真面目？
“所有人注意。”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目标已进入会所。突击组准备。观察组继续监视。”
陈默把手放在对讲机上，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八点整。
“行动。”老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砰！
是破门器的声音。
紧接着是喊叫声、脚步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会所后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陈默握紧了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
“站住！警察！”陈默站起来，大喊了一声。
那个人根本没停，直接朝陡坡的方向冲过去。
陈默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声闷雷。
那个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继续往陡坡下面跑。
“追！”陈默大喊一声，带着封控组的两个人冲了下去。
陡坡很陡，往下跑的时候根本刹不住，陈默感觉自己的脚像是在踩高跷，每一步都踩不实，好几次差点摔倒。
前面那个人的身影在树林里忽隐忽现。
陈默又开了一枪。
这次打中了。
那个人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撞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陈默跑过去，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着，嘴角有血。
“你是谁？”陈默蹲下来，用手按住他身上的伤口。
“我——”那个人喘着粗气，“我是保镖——别杀我——”
“我问你，‘先生’在不在里面？”
那个人点了点头。
“在。”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哪？”
“大厅——全息投影——他不在现场——”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全息投影？
“你说什么？他不是真人？”
“不是——是投影——”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从不在现场——从来都是投影——”
陈默站起来，对着对讲机大喊：“李哥，听到没有？‘先生’是投影！他不是真人！他在远程操控！”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然后是老李的声音。
“我知道。已经看到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陈默站在陡坡上，看着山下会所的方向。
会所里灯火通明，但那光亮看起来，像是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