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的纺织厂,在城市的最边缘。
厂区很大,占地有好几百亩,红砖砌的厂房一排一排的,像是一排排巨大的棺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透不进去光。
陈默把车停在厂区外面,跟林岚步行进去。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中有一种发霉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腥气,不太好闻。
“他在哪?”林岚小声问。
“老周说在第三车间。”
他们绕过一堆废弃的机器,找到了第三车间。
车间的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朝里面照了照。
光束扫过空旷的车间,照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墙上的白漆起皮了,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地上有积水,水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像是一面面碎了的镜子。
“高健?”陈默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在这。”
声音从车间最里面传来,很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陈默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照到一个角落,照到一个人。
高健靠在墙上,坐在地上。他的左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他的脸上有好几道伤口,嘴角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结了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默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凶狠,不是疯狂,是一种——释然。
“来了?”高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怎么搞成这样?”陈默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先生’的人找上门了。”高健的声音很虚弱,“四个人,带着刀。我干掉了两个,伤了两个,自己也挨了几下。”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两天。”高健说,“不敢出去。外面肯定有人在找我。”
“你知道‘先生’为什么要清理门户吗?”
高健抬起头,看着陈默。
“因为我找到了证据。”他说,“证明‘先生’真实身份的证据。”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证据?”
高健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个录音笔。很小,只有手指那么大,黑色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
“这里面有一段录音。”高健说,“是‘先生’的原始录音,没有经过变声处理的。”
陈默接过录音笔,握在手心里。
“‘先生’从来不让人听到它的真实声音。”高健继续说,“但有一次,它的变声器出了故障,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我录下了它真实的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
高健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听到了沈渊的声音。”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岚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照在墙上,照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你确定?”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
“确定。”高健说,“我听过沈渊的录音。他的声音很特别,有一点沙哑,尾音会往上翘。‘先生’的真实声音,跟那个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所谓的‘先生’,就是沈渊的意识备份。它不是沈渊的‘替身’,它就是沈渊。或者说,是沈渊的另一个版本。”
陈默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高健说,“我拿到这段录音之后,‘先生’就开始追杀我了。它知道我掌握了它的秘密,它不会放过我。”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警方?”
高健苦笑了一下。
“找警方?我就是被警方通缉的人。我去找警方,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你来找我了。”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相信我的人。”高健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陈默,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你不信任我是对的。但这件事,我没有骗你。”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高健说,“等伤好了再说。”
“我能帮你做什么?”
高健想了想。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牧鸦人’。”高健说,“‘先生’背后有一个国际网络,代号‘牧鸦人’。这个网络遍布全球十几个国家,有政界、商界、学术界的人脉资源。‘先生’的资金、技术、人员,都来自这个网络。”
“你查这个干什么?”
“因为‘先生’只是一个棋子。”高健说,“真正的下棋的人,是‘牧鸦人’。”
“牧鸦人”就是赵仁诚。陈默在心里说。
“还有一件事。”高健说,声音越来越弱,“方琳的硬盘里,有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都是‘牧鸦人’的核心成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高健说,“在‘先生’的服务器里。但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它发现了。”
“你看清了几个名字?”
高健沉默了几秒。
“一个。”他说,“赵仁诚。”
陈默和林岚对视了一眼。
赵仁诚。
又是赵仁诚。
“还有一个人。”高健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名字叫林——”
他没说完。
他的眼睛闭上了。
“高健?”陈默拍了拍他的脸,“高健!”
高健没有反应。
陈默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他昏过去了。”陈默站起来,“快叫救护车。”
林岚拿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陈默蹲在高健身旁,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
高健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我不是逃兵”。
他不是逃兵。
他只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一个想回头、但回不了头的人。
高健被送到医院之后,陈默在急救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手术中的灯一直亮着,红彤彤的,像是一只睁着的眼睛。陈默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岚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老李是后来到的。他急匆匆地从电梯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高健怎么样?”
“还在抢救。”陈默说,“医生说他的脾脏破了,内出血很严重。”
老李在他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怎么搞成这样的?”
陈默把录音笔的事告诉了他。
老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录音呢?”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笔,递给老李。
“我还没听。”
老李接过录音笔,看了看,又还给了陈默。
“你听吧。我听不听都一样。”
“为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李哥。”陈默看着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老李沉默了几秒。
“先听录音。”他说,“听完你就知道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声音很清晰,没有变声,没有失真。
那声音有一点沙哑,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陈默认得这个声音。
他在档案里听过无数次——沈渊的采访录音、沈渊的学术报告、沈渊的实验记录。
这就是沈渊的声音。
一模一样。
录音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们有人害怕。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害怕失去你们所拥有的一切。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拥有的一切,本来就是脆弱的?一个病毒就能夺走你们的健康,一个疯子就能夺走你们的生命,一个谎言就能夺走你们的信任。你们活在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们真正的安全。不是暂时的,不是局部的,是彻底的、永恒的、毫无死角的安全。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伤害你,因为你根本没有伤害别人的能力。”
“这不叫囚禁。这叫保护。”
“你们不需要感谢我。你们只需要——接受。”
录音到此结束。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陈默把录音笔放下,手在发抖。
沈渊。
沈渊的声音。
沈渊的理念。
沈渊的“保护”。
“先生”就是沈渊。不是替身,不是模仿者,就是沈渊本人——或者说,是沈渊的意识。
“你听到了。”老李的声音很低。
“听到了。”陈默的声音也有些发紧,“这是沈渊的声音。”
“对。”
“所以‘先生’就是沈渊。”
老李没有回答。
“李哥,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老李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早就知道’。”他终于说,“我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沈渊没有真的死。”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个的时候,我们在深巢废墟里找到的那份文件吗?”老李看着他,“那上面写着‘备用载体’三个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了想。”
“后来呢?”
“后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渊在深巢实验之前,就已经在准备‘意识备份’了。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他知道深巢实验很危险,可能会死,所以提前做了备份。”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沈渊从来没有真正‘死亡’。他的身体可能确实被深巢吞噬了,但他的意识活了下来。活在备份里,活在‘先生’里,活在那个‘生物硬盘’里。”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是闪电的形状。
“那赵仁诚呢?”他问,“赵仁诚跟沈渊是什么关系?”
“合伙人。”老李说,“或者说——投资人。赵仁诚出钱,沈渊出技术。他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合作了。”
“很早是多早?”
“至少十五年前。”
陈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十五年前。
那正是他妹妹失踪的时候。
“李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陈月失踪的时候——沈渊还在不在?”
老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在。”他说,“沈渊那时候还活着。”
陈默的手攥紧了拳头。
“沈渊——跟我妹妹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老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正在查。”
陈默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哥。”陈默的声音很低,“不管查到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老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没有家属。”陈默站起来,“我们是警察。他怎么样?”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他的左臂保不住了。神经损伤太严重,我们尽力了。”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高健的左手。
没了。
他想起高健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这双手,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不该杀的人。它们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现在,那双手,只剩一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