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是在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
陈默接到医院的电话,赶到的时候,高健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被截掉了,纱布裹得厚厚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茧。
“醒了?”陈默在他床边坐下来。
高健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还算清醒。
“我的左臂没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一条胳膊的人。
“医生说你命大。”
“命大?”高健苦笑了一下,“我这叫命大?我这叫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录音我听了。”陈默说,“是沈渊的声音。”
高健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先生’就是沈渊。”
“不。”高健摇了摇头,“意味着沈渊从一开始就在骗所有人。他根本没有死。他的意识一直在运作,一直在操控一切。”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健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因为他觉得——他是救世主。”高健的声音很轻,“沈渊这个人,我从没见过他,但我研究了他很久。他是一个天才,天才到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是一个物种。”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拯救’人类?”
“对。”高健说,“他觉得人类的自由意志是灾难的根源。贪婪、仇恨、嫉妒、愤怒——所有的犯罪,都源于自由意志。如果他能剥夺人类的犯罪自由,他就能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
“这不是拯救,这是奴役。”
“在他看来,这是拯救。”高健说,“被奴役的人,至少还活着。自由的人,可能会死。他选择活着。”
陈默想起妹妹说过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就好了。”
她也想要一个没有坏人的世界。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才七八岁。她不知道“没有坏人”意味着什么。她以为那是一个美好的梦,一个童话。
沈渊也想要一个没有坏人的世界。
但他是认真的。
他要让这个梦变成现实。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管牺牲多少人。
“陈默。”高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知道沈渊为什么要用‘先生’这个代号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因为‘先生’在日语里,是‘老师’的意思。”高健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老师,在教人类怎么变得更好。他觉得自己是在‘启蒙’人类,而不是在‘控制’人类。”
“他把自己当成了神。”
“对。”高健说,“他把自己当成了神。一个悲天悯人的、为了保护人类不惜一切代价的神。”
陈默攥紧了拳头。
“最可怕的神,就是那种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神。”
高健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妹妹的事——我查到了。”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你妹妹失踪前,曾经见过沈渊。”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什么时候?”
“失踪前三天。”高健说,“她在沈渊的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谁告诉你的?”
“方琳。”高健说,“方琳当时是沈渊的助手。她说,沈渊对你妹妹很感兴趣。”
“感兴趣?”
“对。”高健说,“沈渊说你妹妹的‘意识频率’很特殊,跟深巢有某种天然的‘同频’。他想研究她。”
陈默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陈月的失踪,跟沈渊有关?”
高健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方琳说,你妹妹失踪的那天晚上,沈渊也在那个地方。”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我会找到真相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我知道你会。”高健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死了——帮我告诉我女儿,她爸爸不是逃兵。”
陈默转过身,看着高健。
高健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自己告诉她。”陈默说,“你不会死的。”
高健笑了一下。
“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他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有哭。
他不能哭。
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天晚上,陈默没去医院,也没回办公室。
他去了城北的公墓。
陈月埋在那里。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每次站在妹妹的墓碑前,他都会想起那天早上——他最后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早上。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默蹲下来,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陈月的名字,还有她的生卒年。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月儿。”他的声音很低,“哥来看你了。”
风吹过公墓,吹得柏树哗哗地响。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很凄厉,像是在哭。
“哥查到了一些事。”他蹲在墓碑前,看着妹妹的照片,“你可能认识一个叫沈渊的人。他是个科学家,做意识研究的。他很聪明,也很疯狂。他想创造一个没有坏人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
“你跟他说过话,对不对?你跟他说过你的想法。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就好了’。他听到了。他觉得你跟他是同一类人。”
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小女孩。你只是做了一个梦。你不知道那个梦有多危险。”
他沉默了很久。
“哥会把真相查出来的。不管凶手是谁,哥都会把他绳之以法。这是哥对你的承诺。”
风吹得更大了。
陈默站起来,看着妹妹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月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月儿,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了公墓。
回到车里,陈默没有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就好了。”
这是妹妹的声音。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可以给你们真正的安全。”
这是沈渊的声音。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交织、碰撞、撕扯。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高健说过的话——“沈渊觉得人类的自由意志是灾难的根源。”
高健说的对吗?
自由意志真的是灾难的根源吗?
如果没有自由意志,就没有犯罪。没有犯罪,就没有受害者。没有受害者,就没有痛苦。
这个世界会变得很安全,很平静,很美好。
但这个世界里的人,还是人吗?
没有自由意志的人,还算是人吗?
陈默睁开眼。
他不是哲学家,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但他是一个警察。
他的职责,不是思考“人应该是什么”,而是保护“人现在是什么”。
人现在是什么?
人是不完美的。人有欲望,有弱点,有恶念。人会犯罪,会伤害别人,会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但人也会爱,会恨,会哭,会笑,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这才是人。
不完美,但真实。
沈渊想创造的“完美世界”,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世界。
但也没有笑容。
那不是世界。
那是坟墓。
陈默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很长,很黑,看不到尽头。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