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在第三天找到陳默的。
那時候陳默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方琳硬盤里的文件，老李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興奮，有緊張，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我找到了。”他說。
“找到什麼了？”
“趙仁誠基金會的資金流向。”老李把一沓打印紙放在桌上，“你看這個。”
陳默低下頭，看著那沓紙。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表格，看得他眼花繚亂。
“直接說重點。”他說。
老李坐下來，指著其中一頁。
“趙仁誠基金會在過去五年里，向境外轉移了至少二十億資金。收款方是十幾家離岸公司，分布在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瑞士、新加坡——全是避稅天堂。”
“這些公司的最終受益人是誰？”
“我查了。”老李翻開另一頁，“最終受益人是一個代號——‘牧鴉人-方舟殘余’。”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又是‘牧鴉人’。”
“對。”老李說，“而且，這個‘牧鴉人-方舟殘余’的賬戶，跟全球多個國家的‘鏡廊’節點有資金往來。”
“全球節點？”
“你還記得熊樂之前說的嗎？‘鏡廊’的主服務器被毀了，但全球還有多個節點在運行。這些節點的服務器分布在美國、德國、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亞——十幾個國家。”
“趙仁誠在資助這些節點？”
“不是‘資助’。”老李搖了搖頭，“趙仁誠就是這些節點的‘主人’。他是‘牧鴉人’的核心成員，甚至可能是‘牧鴉人’的領導者之一。”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趙仁誠。
慈善家。企業家。基金會創始人。
這些頭餃的背後，是一個全球犯罪網絡的頭目。
“還有一件事。”老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查到了‘鏡廊’主服務器的可能位置。”
陳默猛地坐直了身體。
“在哪？”
“不確定，但我縮小了範圍。”老李從打印紙里抽出一張地圖，上面畫了幾個紅圈，“根據信號衰減的模型推算，主服務器應該在這幾個區域之一。”
陳默看著地圖上的紅圈。
每一個圈都代表著一個可能的位置——有的是工業園區，有的是商業中心，有的是住宅區。
“範圍還是太大了。”
“我知道。”老李說，“但至少我們有方向了。”
“你怎麼推算的？”
“熊樂幫忙算的。”老李說，“我沒告訴他我們在查什麼，只讓他幫忙算一個信號源的位置。他以為是普通的無線電定位。”
陳默點了點頭。
“熊樂知道多少？”
“不多。”老李說，“他只知道我們在找一個信號源，不知道是‘鏡廊’的主服務器。”
“那就好。”
陳默把地圖收起來，裝進口袋里。
“我明天去這幾個地方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陳默搖了搖頭，“你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去，不容易引起注意。”
老李想了想，點了點頭。
“小心點。”
“我知道。”
晚上，陳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的紅圈像是一個個靶心，每個靶心後面，都可能藏著“鏡廊”的主服務器。
他想起鐘科長說過的話——“‘鏡廊’一旦啟動，這個城市就完了。”
什麼叫“完了”？
他想象不出來。
但他知道，如果“鏡廊”真的覆蓋了全市，每一個市民的犯罪概率都會被實時監控，每一個人都會被貼上“安全”或“危險”的標簽。
到那時候，你不需要犯罪，只需要“可能”犯罪，就會被控制。
你的自由，你的隱私，你的尊嚴——全都會消失。
陳默攥緊了拳頭。
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第二天一早，陳默去了地圖上的第一個紅圈。
那是一個工業園區，在城市的東邊。園區里有很多廠房，有的在生產，有的已經廢棄了。道路很寬，但沒什麼車，走半天都踫不到一個人。
陳默把車停在園區外面，步行進去。
他按照熊樂給的大致坐標，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倉庫。倉庫的鐵門鎖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什麼都看不見。
他繞到後面，找到一扇小門，試著推了推——鎖著。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鐵絲，捅了幾下，鎖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漆黑的走廊。他打開手電筒，朝里面照了照。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地上有厚厚的灰塵，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了。
他沿著走廊往里走，走到盡頭，推開最後一扇門。
門後面是一個空蕩蕩的大房間。
什麼都沒有。
沒有服務器，沒有設備，沒有人。
只有灰塵和蜘蛛網。
陳默嘆了口氣。
不是這里。
他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個紅圈是一個商業中心。
在市中心，人流量很大，到處是攝像頭。陳默不敢太張揚，假裝成一個逛街的路人，在商場里轉了一圈。
商場的地下室有一個設備間，門鎖著，上面貼著“高壓危險”的警告牌。
陳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下周圍——沒有攝像頭，沒有人。
他用同樣的方法打開了鎖。
設備間里全是電箱、電纜、儀表——都是普通的電力設備。
沒有服務器。
也不是這里。
第三個紅圈是一個住宅區。
在城市的南邊，是一個高檔小區，門口有保安，進出要刷卡。
陳默沒敢硬闖。他在小區外面轉了一圈，找到一個沒有攝像頭的圍牆，翻了過去。
小區里面很安靜，綠化很好，種了很多樹。他按照坐標，找到了目標樓棟——一棟十八層的高樓。
他走進樓道，坐電梯上了頂層。
頂層有一個設備間，門鎖著。他打開鎖，推門進去。
里面——
還是什麼都沒有。
陳默站在設備間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里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挫敗感。
三個紅圈，三個都是空的。
主服務器不在這里。
他拿出地圖，看了看第四個紅圈——在城市的西邊，是一個廢棄的醫院。
那是最後一個可能的位置。
如果那里也沒有——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把地圖裝進口袋。
明天去。
熊樂的發現，是在第五天。
陳默剛從廢棄醫院回來——那里也什麼都沒有。他正坐在辦公室里發呆，熊樂推門進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很不對勁。
“陳哥。”熊樂的聲音有些發緊，“我發現了點東西。”
“什麼？”
熊樂把平板放在桌上，點開一個圖表。
“你看這個。”他說，“這是‘鏡廊’節點的數據流量分析。過去一個月，數據流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七。”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鏡廊’正在加速部署。”熊樂的聲音很低，“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個月，‘鏡廊’就會完成全市的覆蓋。”
陳默的心沉了一下。
“三個月？”
“最多三個月。”熊樂說，“可能更短。”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像是在倒計時。
“能樂。”陳默看著他，“你知道‘鏡廊’一旦啟動，會有什麼後果嗎？”
熊樂沉默了幾秒。
“知道。”他說，“每一個市民的犯罪概率都會被實時監控。不只是監控——系統會自動采取干預措施。輕的警告，重的控制。”
“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分析的。”熊樂說，“‘鏡廊’的架構文件里寫得很清楚。它的最終目標，是建立一個‘零犯罪’的社會。”
“零犯罪。”
“對。”熊樂說，“沒有犯罪，沒有暴力，沒有傷害。”
陳默看著熊樂的眼楮。
那雙眼楮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有興奮，有恐懼，還有一絲迷茫。
“能樂。”陳默的聲音很低，“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熊樂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終于說，“從技術上講，這很了不起。但從人的角度——我不知道。”
陳默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個系統一旦啟動，人就再也不是人了。”
熊樂看著他，看了幾秒。
“那你要阻止它？”
“我要阻止它。”
熊樂點了點頭。
“我會幫你。”
熊樂走後，陳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塊影石，放在桌上。
影石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發出幽幽的藍光，符文像是一條條小蛇在扭動。
他想起鐘科長說的話——“用它可以關閉整個‘鏡廊’系統。”
但他不知道怎麼用。
鐘科長也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陳默把影石握在手心里，閉上眼。
影石很燙，燙得他的手心發疼。
但他沒有松開。
他知道，這塊石頭，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也可能是這座城市唯一的希望。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燈火通明。
這座城市看起來很安全，很平靜。
但陳默知道，暴風雨就要來了。
最多三個月。
也許更短。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影石裝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
城市的燈光在他眼楮里閃爍，像是一顆又一顆的星星。
但在那些燈光下面，藏著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麼。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必須走下去。
窗外，風起了。
樹葉嘩嘩地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陳默听不清。
但他知道，那個聲音在說——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