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第三天收到高健的消息的。
那天他在医院里看望那两个受伤的队员——情况还是老样子,反复念叨着“0”,对光极度敏感,医生说可能是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陈默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两张床上躺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他攥紧了拳头。
“0。”他默念了一遍这组数字。
还是没解开。
他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正准备发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的代号是他熟悉的——“夜鹰”。
高健。
陈默点开消息,内容很短:“有新发现。城北废弃火葬场,地下实验室。‘先生’的核心设备可能在那里。明天晚上八点,火葬场外会合。来之前确认是否被跟踪。——夜鹰”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火葬场。
又是地下。
“先生”似乎特别喜欢把人往地下塞——防空洞、地下室、地下实验室。也许是因为地下够深,够隐蔽,够冷。也许是因为,“先生”自己就不喜欢阳光。
他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高健联系我了。”
老李沉默了两秒。
“说什么?”
陈默把消息的内容告诉了他。
“你觉得可信吗?”老李问。
“高健之前的几次情报都是真的。”陈默说,“这次应该也是。”
“也可能是个圈套。”
“也可能。”陈默说,“但‘先生’上次有机会杀我,没杀。它想让我活着。”
“为什么?”
“不知道。”陈默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它对我不只是‘不杀’那么简单。它对我——有一种……兴趣。”
“兴趣?”
“方琳说过,我是‘镜廊’无法监控的‘盲点’。”陈默的声音很低,“‘先生’可能想研究我。”
老李沉默了几秒。
“你去的话,我陪你。”
“不行。”陈默说,“两个人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林岚在远处接应就行。”
“太危险了。”
“李哥。”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时候不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心点。”老李终于说。
“我知道。”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陈默到了城北。
废弃的火葬场在城市的最北边,周围全是荒地,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火葬场的建筑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屋顶的烟囱还在,但已经不冒烟了。墙上的白漆起皮了,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是一张得了皮肤病的脸。
陈默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里,步行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手套,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和一个手电筒。
他到的时候,高健已经在等了。
高健蹲在火葬场围墙外面的一个土坡后面,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差了,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高健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你伤还没好。”陈默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不该来的。”
“不来不行。”高健说,“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林岚呢?”
“在后面。”高健朝远处看了一眼,“她说她在外面接应,不进来。”
陈默点了点头。
他们翻过围墙,进了火葬场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烟囱的时候发出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地上有很多碎玻璃和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让人头晕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往你脑子里钻。
陈默认得这种味道。
深巢。
“入口在哪?”他压低声音问。
“在后面。”高健带着他绕到小楼的后面。
后面是一个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桶和木箱。高健走到一个铁桶旁边,把它推开,露出了下面的一个铁盖。
铁盖是圆形的,像下水道的井盖,但比井盖大一圈。上面有一个把手,把手已经生锈了。
高健蹲下来,抓住把手,用力一拉。
铁盖开了。
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陈默认得那种甜味。
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走。”高健先下去了。
陈默跟在后面。
梯子是铁焊的,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往下走的时候能听到脚下“咚咚咚”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切出一条路,照亮了墙壁上的水渍和青苔。
梯子很长——陈默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级。
下去之后,是一条水平的通道。通道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天花板很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墙壁是水泥的,很粗糙,上面有渗水的痕迹,长了一层白色的霉斑。
“还有多远?”陈默问。
“快了。”高健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前面有个拐弯,拐过去就到了。”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
拐过弯之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
钢门,很厚,表面涂着灰色的防锈漆。门上有一个电子锁,旁边有一个摄像头——跟假防空洞里的一模一样。
“能打开吗?”高健问。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电磁干扰器,按下开关。红灯亮了。
“三分钟。”
他蹲下来,开始撬锁。
这一次的锁比之前的复杂,他弄了快两分钟,才听到“咔嗒”一声。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陈默的手电筒光照不到尽头——这里比之前的假机房还要大,至少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像是走进了某种大型设备的心脏。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空间,照亮了一排排的设备——服务器、显示屏、电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森林。
但在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东西吸引了陈默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舱。
大概有两米高,直径一米左右,透明的外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舱里面装满了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人形物体。
陈默走近了几步,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个玻璃舱。
他看清了那个人形物体。
是一个人的身体。
一具完整的、没有穿任何衣服的人体。
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血管和器官。但那些血管不是红色的,而是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像是里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发光的液体。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生物服务器。”高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沉,“‘先生’的新载体。”
陈默走到玻璃舱前面,把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
舱里的人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在睡觉。
但陈默认得那张脸。
那是沈渊的脸。
一模一样。
“它活着吗?”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抖。
“活着。”高健说,“但它的意识不是它自己的。是‘先生’的。”
陈默盯着玻璃舱里那张脸,盯了很久。
他想起方琳说过的话——“沈渊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没有。”
这就是沈渊的“复活”。
一具克隆出来的身体,一个被植入的意识——沈渊用自己的方式,战胜了死亡。
但这真的是沈渊吗?
还是——一个披着沈渊皮囊的怪物?
“我们要毁了它。”高健的声音很冷。
陈默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找控制台,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建议你们不要这么做。”
陈默猛地转过身。
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全息投影。
一个男人的形象,穿着灰色西装,站在空中,俯视着他们。
这一次,他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跟玻璃舱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沈渊。
不——是“先生”。
“陈默。”它的声音很温和,跟沈渊生前的录音一模一样,“我们又见面了。或者说——初次见面。”
陈默的手摸到了枪。
“别紧张。”先生笑了笑,“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你想干什么?”陈默的声音很冷。
“我想跟你谈谈。”先生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谈话。”
“你不是人。”
先生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我不是人。我是——比人更高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