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人更高级的存在。”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你不信。”先生说。
“我信。”陈默说，“纳粹也觉得自己比犹太人高级。每个杀人犯都觉得自己比受害者高级。觉得自己比别人高级——这是病，不是进化。”
先生没有生气。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陈默，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那种微笑让陈默想起了一个词——“悲悯”。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悲悯。
“陈默。”先生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盲点’吗？”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意识跟深巢同频。”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的妹妹陈月，她也是一样。你们兄妹俩，天生就跟深巢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我研究了很久，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
“所以你想研究我？”
“我想理解你。”先生纠正道，“理解，不是研究。”
“有区别吗？”
“有。”先生说，“研究是把对方当成一个物体。理解是把对方当成一个平等的存在。”
陈默冷笑了一下。
“你管这叫平等？你把人变成空壳，这叫平等？你夺走别人的自由意志，这叫平等？”
先生的微笑没有变。
“自由意志。”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陈默，你当警察这么多年，你告诉我——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
陈默愣了一下。
“一个人的犯罪行为，有多少是‘自由选择’，有多少是基因、环境、教育、童年创伤的必然结果？如果一个人从小被虐待、被忽视、被剥夺了一切机会，他长大后犯罪——你真的觉得那是他的‘自由选择’吗？”
先生的声音依然温和，像是一个老师在跟学生讨论问题。
“如果我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在一个人犯罪之前就阻止他——这难道不是慈悲吗？”
“这不是慈悲。”陈默的声音很冷，“这是控制。”
“控制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
“保护所有人。”先生说，“包括那些潜在的犯罪者。如果他们犯了罪，他们会被惩罚、被关押、被毁掉一生。但如果我们在他们犯罪之前就阻止他们——他们的人生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空壳？”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把人的意识关进深巢，留下一具空壳——你管这叫‘人生还在’？”
先生的微笑终于淡了一些。
“深巢不是一个监狱。”它的声音变得认真了，“深巢是一个——融合。被关进去的意识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它们会永远存在，永远不会孤独，永远不会被遗忘。”
陈默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听懂了。
先生不是在“囚禁”那些意识。
它是在“吞噬”它们。
把无数人的意识融合成一个巨大的、由它控制的“集体意识”——这就是它的终极目标。
它不是要创造一个安全的城市。
它是要创造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会思考的、由它指挥的——神。
“你不是沈渊。”陈默的声音很低，“沈渊是一个科学家。他有理想，有底线，有道德。你不是他。你是他的阴影。”
先生沉默了几秒。
“也许你说得对。”它终于说，“我是他的阴影。但阴影不是缺点。影子是因为有光才存在的。我是沈渊不敢成为的那个自己。”
它顿了一下。
“而沈渊——他已经不在了。”
“他还活着。”陈默说，“他在深巢里。”
先生的表情变了一下。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它的脸上出现“变化”这个动作——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在深巢里。”先生重复了一遍，“但那个沈渊，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沈渊了。他被深巢吞噬，被无数意识淹没，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那你还说深巢不是监狱？”
先生没有回答。
它看着陈默，看了几秒。
“你很聪明。”它说，“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谢谢夸奖。”陈默的声音很冷，“但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我知道。”先生点了点头，“但我需要你。”
“需要我干什么？”
“活着。”先生说，“你只需要活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先生的投影开始变淡，“但不是今天。”
它看了看高健。
“高健，你背叛了我。但我不怪你。你只是在做你以为对的事。”
高健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枪，指节发白。
“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们就没有谈话的机会了。”
投影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一道光晕，慢慢地消散。
然后，整个实验室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自毁程序启动。”一个机械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倒计时十分钟。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快走！”高健大喊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跑。
陈默跟在后面。
他们冲进了通道，往梯子的方向跑。身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爆炸声，墙壁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还有多远？”陈默大声问。
“两百米！”
他们跑过通道，跑过拐弯，跑到了梯子下面。
高健先上去了。他只用一只手，爬得很慢，陈默在下面推着他。
“快点！”
他们爬上地面的时候，爆炸声已经追到了身后。
热浪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陈默拉着高健，往远处跑。
身后，地面塌陷了一大块，火舌从裂缝中蹿出来，照亮了半边天。
他们跑了很远，才停下来。
陈默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高健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你受伤了？”陈默看到高健的右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没事。”高健咬着牙，“皮外伤。”
陈默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帮高健包扎伤口。
高健看着他，看了几秒。
“陈默。”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跑回去拉我？”
陈默没有抬头，继续包扎。
“因为你不是逃兵。”
高健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