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陈月的照片放在桌上，工作证放在旁边。十七岁的陈月穿着白大褂，表情有点紧张，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她期待什么？
一份工作？一份收入？还是——一种认可？
陈默想起妹妹说过的话——“哥，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她觉得是有用的。
她不知道那些数据是用来做什么的。
也许她后来知道了。
陈默从箱子里拿出陈月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笔记本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上课笔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陈月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认真。
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陈默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上课笔记。是一些零散的、像是随手写下来的句子。
“种子计划——这是什么？”
“实验对象都是孤儿。”
“他们在隐瞒什么？”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必须让更多人知道。”
最后一行字是——“哥，对不起。”
陈默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哥，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因为她知道她可能会出事？因为她知道她会让他伤心？
还是因为——她已经做了决定，要做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对不起的事？
陈默想起高健说过的话——“你妹妹偷走了种子样本。”
她偷了样本。
她试图曝光。
然后她死了。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十七岁的陈月，坐在一张实验台前面，面前摊着一堆数据。她看不懂全部，但她看得懂一部分。那一部分告诉她，这个所谓的“种子计划”，不是什么好事。
她开始怀疑。
她开始调查。
她发现了真相。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曝光它。
但有人比她更快。
陈默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赵仁诚在慈善晚宴上笑得很好看。
也许不是赵仁诚亲自动的手。
但一定是他下的命令。
陈默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知道妹妹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失踪。是被灭口。
被一个戴着“慈善家”面具的恶魔灭口。
陈默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老李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陈月的遗物发呆。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老李的名字。
“陈默。”老李的声音有些急促，跟平时不太一样，“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直接证据——赵仁诚与陈月失踪案有关的文件。”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什么文件？”
“一份内部邮件，赵仁诚写的。上面写着——”老李顿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东西，“‘那个女孩知道的太多了，必须处理。’时间是陈月失踪前三天。”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哪？”
“我在——”老李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是在开车，“我刚从档案室出来。东西拿到了。我现在回来，你等我。”
“你开车小心。”
“放心。我开了三十年车了。”老李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陈默。”
“嗯？”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出事。”
“你听我说完。”老李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我办公室，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李哥——”
“还有，帮我照顾小张。那孩子还年轻，不懂事。”
“你自己跟他说。”
老李沉默了几秒。
“行了，不说了。挂了。”
“李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刹车声，尖锐的、像是要把耳膜刺穿的刹车声。
然后是撞击声。
巨大的、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李哥？李哥！”
电话断了。
陈默拿着手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哥？”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只有忙音。
陈默冲出了办公室。
他跑下楼梯，跑出大楼，跑向停车场。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他顾不上道歉，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快，快，快。
他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冲出了停车场。
老李的最后定位在哪里？陈默拿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老李的手机信号还在，在城东的高架桥上。
陈默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路上的车很多，他在车流中钻来钻去，好几次差点撞上。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骂他，他什么都听不见。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
高架桥上堵成了一锅粥。车排了很长很长的队，动都不动。陈默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下了车，往前跑。
跑了几百米，他看到了。
一辆黑色的SUV，翻倒在地上。车顶塌了，车窗碎了，车身上全是凹痕。旁边是一辆重型卡车，车头撞烂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老李的车。
他跑过去。
已经有几个人在试着打开车门。地上有血，很多血，从车里流出来，沿着路面蔓延，像是一条红色的蛇。
“让开！”陈默推开那些人，趴在地上，从破碎的车窗往里看。
老李坐在驾驶座上，满头满脸都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他的右手伸着，手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血浸透了。
“李哥！”陈默大喊，“李哥！”
老李没有反应。
消防队来了，用破拆工具把车门卸了下来。医生把老李抬上担架，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陈默跟在后面，看着老李被抬上救护车。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他是警察。”陈默对医生说，“请你们一定要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关上了车门。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
陈默站在高架桥上，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
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摊血。
老李的血。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
血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