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铁枢纽的入口，在城中心一处废弃的购物中心地下。
那个购物中心是九十年代建的，后来生意不好，慢慢地就关张了。楼还在，但里面的店铺全搬空了，只剩空荡荡的走廊和积满灰尘的柜台。商场的大门用铁链锁着，铁链已经生锈了，一碰就掉渣。
陈默用断线钳剪断铁链，推开门。
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
“走。”他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商场内部比他想象的大。地板上的瓷砖碎了大半，剩下的也蒙着一层灰，踩上去滑滑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管碎了好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排被打断了的肋骨。
他们穿过商场的大厅，找到了通往地铁枢纽的楼梯。
楼梯是向下走的，很长，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墙壁上贴着旧报纸的碎片，发黄的，上面印着九十年代的广告。什么“寻呼机，轻巧方便”之类的。
“这楼梯——”林岚数着台阶，“一百多级？”
“一百三十六。”陈默说，“钟科长数过。”
林岚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都记得。”
“不该忘的，都记得。”
他们走完楼梯，来到了一扇铁门前面。
铁门是新的。不像周围那些旧东西，这扇铁门没有锈，没有灰，表面光洁平整，上面装着一个银灰色的扫描仪。
“虹膜识别。”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片薄薄的塑料片，像隐形眼镜一样。
他按照熊乐的指导，把复制片贴在自己的眼球上。冰凉的，有点异物感，眨了眨眼睛之后，慢慢适应了。
“你来？”林岚问。
“我来。”
他走到扫描仪前面，弯下腰，把眼睛对准扫描口。
一道蓝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然后是一个机械女声——“识别通过。”
铁门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天花板很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墙壁是水泥的，很粗糙，上面有渗水的痕迹，长了一层青苔。
“你闻到没有？”林岚说。
陈默吸了吸鼻子。
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一种——冰冷的、像是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设备。”陈默说，“服务器在运转。”
他们沿着通道往里走。
走了一段，通道分成了两条。陈默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是熊乐根据影石数据和档案信息拼出来的。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他说，“左边通往设备间，右边通往更深处。我们走右边。”
“你怎么知道？”
“图纸上标的。”陈默把地图给她看了一眼，“左边是通风和供电系统，右边才是核心区域。”
他们走了右边。
通道越来越宽，天花板越来越高，像是走进了某种大型的地下设施。墙壁上有电缆槽，粗粗的几根，沿着墙根排开，通向黑暗的深处。
“这里不像废弃了。”林岚说。
“从来没废弃过。”陈默说，“它只是——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门。
钢门，很厚，表面涂着灰色的防锈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小小的触摸屏。
“指纹识别。”陈默蹲下来，看了看触摸屏，“这个我没办法。”
“等一下。”林岚蹲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布，“指纹能伪造。你带指纹膜了吗？”
“没有。”
“我带了。”林岚说，“万能指纹膜，能应付老式的指纹锁。”
“你从哪弄的？”
“熊乐给的。”林岚说，“他说你可能用得上。”
陈默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想到了。”
林岚把指纹膜按在触摸屏上。屏幕闪了一下，绿灯亮了。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陈默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出去，没有照到任何一面墙。这个空间太大了，大到像一个地下广场。空气中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这就是——主服务器？”林岚的声音有些发颤。
“还不是。”陈默说，“这里是中转层。还要再下一层。”
他们穿过那个巨大的空间，在另一侧找到了向下的楼梯。
楼梯是螺旋的，铁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声。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陈默的左肩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闷闷的疼，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面往外拱的疼。
他咬着牙，没有停。
螺旋楼梯走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银白色的门，门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门的上方有一个指示牌，写着“第三层——安全控制区”。
“第三层。”林岚说，“前面还有几层？”
“图纸上有五层。”陈默说，“我们现在在第三层。过了这一层，还有两层才能到核心机房。”
“这一层有什么？”
“不知道。”陈默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熊乐的数据里没有第三层的详细资料。”
他推开门。
一股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机油，是一种——让人头晕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钻进你的脑子里。
陈默的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
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远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那哭声凄厉、绝望，一声接一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肉。
陈默站住了。
“你听到了吗？”他问林岚。
林岚的脸色发白。
“……听到了。”
那个哭声更近了。
然后，光暗了。
手电筒的光没有变暗，但陈默眼前的“光”暗了——他能看到手电筒的光束还在照，但他就是觉得暗了，像是在看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苍白、扭曲。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影子。
影子从墙角的阴影里长出来，像黑色的藤蔓一样，慢慢地朝他爬过来。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但它们在动，在朝他靠近。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那些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他知道不是真的。
但他还是怕。
左肩的疼痛像是一颗钉子，从骨头里往外扎，越扎越深，越扎越疼。
“陈默！”林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我看到了——”
他看到林岚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林岚！”他冲过去，蹲在她旁边，“你看到什么了？”
林岚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到的跟陈默看到的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道防御系统，会找出你最害怕的东西。
陈默看着林岚发抖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高健用过的那种武器，能让人产生幻觉，反复念叨同一组数字。那些受伤的队员，就是在中了回响武器之后，变成了那样。
这是回响。
同样的东西，但更高级。
陈默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涌出来，一滴、两滴，在黑暗中红得发亮。他把血抹在手指上，然后抹在林岚的太阳穴上。
林岚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闭上眼。”陈默说，“什么都别看。”
林岚闭上眼睛。
陈默站起来，看着那些朝他爬过来的黑影。
他的左眼开始发热。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像是在烧一样的烫。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过去。
世界变了。
那些黑影在左眼里变得透明了，像是一层薄纱。他能看到它们在流动，在旋转，在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移动。
声波。
是声波。
那些黑影是声波形成的幻觉。如果他找到了声波的来源，他就能找到这条防线的弱点。
他循着左眼看到的光纹，找到了墙角的一个装置。
一个黑色的盒子，拳头大小，被固定在墙壁上，表面有一排小孔。声波就是从那些小孔里发射出来的。
陈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刀，撬开了盒子的面板。
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他拔出刀尖，挑断了一根蓝色的线。
装置发出一声短促的“滋”，然后安静了。
他挑断了第二根。
整个装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冒了一股烟，熄灭了。
幻觉消失了。
哭声消失了。黑影消失了。那些扭曲的光消失了。
世界恢复了正常。
陈默转过头，看到林岚已经睁开了眼，正在看着他。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林岚站起来，“你——”
“我也没事。”
林岚看着他的左眼。
“你的左眼——”
“怎么了？”
“它在发光。”林岚的声音有些发紧，“蓝色的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陈默闭上眼睛。
左眼的灼热感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
“现在呢？”
“现在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已经变了。
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