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默、林岚、秦清和阿乐在会议室碰头。
秦清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幕布上投出来的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色和蓝色的点。红色点分布在亚洲、欧洲、北美和南美,大部分集中在沿海城市附近。蓝色的点只有三个——两个在亚洲,一个在欧洲。
红点是已经确认的镜廊节点,一共二十个。秦清用激光笔指了指,蓝点是疑似主控节点,目前锁定两个——东南亚的矿山,和欧洲的某个位置。东南亚那个信号强度最高,像是整个亚洲区域的核心转发站。
欧洲那个呢?林岚问。
信号更复杂。秦清切换了一张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频谱曲线,欧洲节点的信号频谱比其他的宽得多,说明它承担的功能不只是转播——它在做处理。像是整个网络的大脑。
阿乐盯着图看了半天,推了一下眼镜。你这些数据哪来的?镜瞳自己采集的?
对。镜瞳在全球有十七个观测站,每个站都在持续监测深巢的活性。这些数据是实时汇总的。
十七个观测站。阿乐重复了一遍,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秦清沉默了一拍。……我不知道确切数字。镜瞳的组织结构不是金字塔式的,是节点式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所属的那个小网络的情况。我只知道亚洲分部的人。
你在亚洲分部是什么位置?
前首席分析员。秦清说,现在是行动协调人
阿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陈默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
东南亚那个节点——具体在哪?
秦清放大了一个区域。画面拉近之后,是一片绿色的山地,标了一个精确的坐标。旁边附了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矿山的入口,洞口被铁栅栏封着,上面长满了藤蔓。
以前是一座锡矿。秦清说,十五年前被一家离岸公司买下,登记用途是生态修复。但实际上,矿山的内部被改建过——有独立的供电系统、通风系统和网络线路。我们的信号分析显示,地下的结构至少有三层,总面积超过一万平方米。
林岚吹了一声口哨。地下城市。
差不多。秦清说,而且它跟国内那四台发射器之间有一条加密的数据通道。那条通道一直在使用——数据是双向的。国内在向它发送采集信息,它在向国内发送控制指令
陈默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所以旧钟楼底下的发射器在听它的命令。
对。赵仁诚把决策中枢放在了境外。秦清看着陈默,国内那四台只是。东南亚这个节点是。而欧洲那个——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如果我们关掉国内的发射器——
没用。秦清说,关掉中继器,信号源还在。它可以从境外直接发送到任何有的人身上。只是覆盖范围会缩小一些,但精准度反而更高。
那我们只能去源头。
陈默看着幕布上那张绿色的山地照片。洞口被藤蔓遮住的铁栅栏,在照片里显得很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阿乐,他说,你能锁定东南亚节点的具体位置吗?精确到能让我们找到入口的那种。
阿乐敲了几行代码,但那边的地图数据不全,我需要更精确的信号定位。
秦清,你能提供吗?
秦清说,但需要一点时间——我需要向镜瞳亚洲分部调取更详细的信号矩阵数据。他们可能会问为什么。
你怎么说?
秦清看着陈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说——有人终于要动手了。
陈默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我们尽快拿到所有能拿到的资料。
他站起来,关上投影仪。
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岚从后面跟上来,在他身边走。
你信她了?
陈默想了一下。
信她的动机。但她说的那些——镜瞳、观察站、主控节点——我们还没法验证。
那你怎么决定跟不跟她走?
陈默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看着林岚。
因为她说了一件事是对的。
什么?
时间不多了。陈默说,我没有时间再等一个更干净的答案。脏不脏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赵仁诚的系统继续跑下去。不管他死没死。
林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那我去准备出远门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外面天全黑了,窗户上倒映着走廊里的灯光,像一个安静的镜像世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眼。
它正在看着他。
阿乐是在凌晨两点给陈默发消息的。
陈哥,你醒着吗?
陈默其实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但根本没睡着。他看到消息,坐起来回了一个。
阿乐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我拿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很久,境外节点的坐标锁定了。东南亚那个,在泰国北部,靠近清迈的一个山区。我以前跑过那边的卫星地图,那个地方确实有一个废弃矿场——ban pong锡矿,九十年代就关了。
你确定?
信号交叉定位做了三次,误差不超过五十米。阿乐说,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追踪信号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些境外节点之间是有主从关系的。东南亚节点每隔十二小时会向欧洲节点发送一次数据包,数据量很大,像是同步备份。但国内那四台发射器——它们的数据没有直接发往欧洲,而是先汇总到东南亚,再由东南亚转发。
东南亚是中转站。
对。但这不是最关键的。阿乐的声音压低了,我在那个数据包的结构里,发现了一种加密协议——跟我之前在国内镜廊服务器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套协议的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
——跟代偿行动缴获的赵仁诚的私人服务器上的签名是同一种。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也就是说,东南亚节点还在用赵仁诚写的那套代码。
对。那套代码是赵仁诚的手笔。但欧洲节点的协议签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写的。
不知道。阿乐说,代码风格很成熟,比我见过的大部分系统都干净,像是在那个领域做了很多年的人写的。而且——它比赵仁诚的那套更先进。赵仁诚的代码核心还是发送信号、接收数据;那套新协议的底层逻辑,像是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阿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像是——在保存。我拆了一小段代码结构,它里面有大量的数据冗余设计。一般的数据传输不会做那种级别的冗余,除非传的东西——非常、非常贵。
——陈默明白这个意思。贵重的东西,不能丢的东西。不是钱,是别的东西。
你觉得那是在传什么?
我不敢猜。阿乐说,但我可以说一个猜测——那些数据包的结构,像是已经打包好的人的意识数据。就像——备份。
陈默靠在墙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备份。
沈渊备份过一次。赵仁诚备份过一次。现在有人在欧洲节点里,用一套更先进的代码,做着同样的事。
能乐,你还能继续追踪吗?
能。但需要更多算力。我手头的机器跑不动了——数据太大了。
明天我去跟方局长说,给你批经费,升级设备。
陈哥——阿乐顿了一下,我说句实话——这个事已经不是国内的案子了。方局长批不批是一回事,我们真的要去东南亚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要去的。
……那我继续跑数据。
辛苦了。早点儿睡。
睡不了。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代码。阿乐苦笑了一声,挂了。
电话断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重新躺下来。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像是也在抗议这个点还被人折腾。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阿乐说的那几个词——备份。协议。冗余设计。
欧洲那个节点里,有人在做的,不只是唤醒志愿者。
是在收集意识。打包。存起来。
像在收集某种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左眼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闪现了一个画面——一片白色的空间,四周都是柔和的光,像是一个被设计得毫无棱角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家具,没有门窗。
但房间的墙壁上,写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人的签名被刻在了同一面墙上。
他猛地睁开眼。
那个画面消失了。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灯光还是那个灯光。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想给秦清发条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放下了。
不是时候。
他重新躺回去。
这一次,左眼没有再跳。
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等到天边泛起灰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