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二天下午去了老李家。
老李住在警局家属院的老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置办的,保养得不错,但看得出来很久没添过新东西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降血压的药,旁边是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陈默进门的时候,老李正在阳台上坐着。轮椅对着窗户,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来了?老李没回头,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稳,自己倒水喝。
陈默倒了杯水,拉了把椅子坐在轮椅旁边。
李哥,有件事想问你。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卫星地图,摊开在老李面前。地图上标着一个红色的圈,位置在泰国北部,清迈附近的山区。
这个地方——ban pong锡矿。你去过吗?
老李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是不是在轮椅里睡着了。然后老李慢慢抬起头,眼睛没看陈默,看的是窗外。
……去过。
他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这三个字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十五年前。老李说,赵仁诚带我去的。那时候他说——老李,我有个项目想让你看看。我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考察,跟着他飞了一趟泰国,坐了大半天的车进了山。那个矿场——我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洞口看起来是旧的,但里面的设备全是新的。服务器机柜,制冷系统,备用发电机——做得像个数据中心。
他说那是人类未来的数据中心
老李点了点头,我当时问他——这里面存什么?他说——存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老李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和后悔被压在一起放了很多年,已经分不出哪边是哪边了。
我当时没有追问。我以为他是搞学术研究的,搞一个大型数据库没什么不正常的。而且——老李顿了一下,他给我看了那个项目的审批文件,上面盖着好几个部门的章。我以为那是正规项目。
你后来知道那不是正规项目了?
后来。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后来陈月的案子浮上来,我开始往回翻,查到赵仁诚的资金流向,才慢慢拼出来——那个数据中心从来没在任何一个正规的备案系统里出现过。它是黑户。从一开始就是。
陈默把地图折起来,放回口袋里。
李哥,你当年在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说——人的样本储存区,或者实验记录?
老李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
我进了地下一层。那里有一些玻璃隔间,像办公室,但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文件,大部分我看不懂,但有一份——他睁开眼,有一份是名单。手写的,钢笔字,一排一排的名字。
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但那个列表的最后一页,在右下角的位置——老李看着陈默的眼睛,我看到了一个姓陈的。
陈默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陈月。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老李说,但那个字下面被画了一道线,像是在备注什么。我当时没敢多看,因为赵仁诚从后面走过来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李哥,那份名单你后来见过吗?
没有。老李摇了摇头,那次之后,赵仁诚再也没提过那个矿场的事。我也没主动问。
他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皱纹很深,像是一张被风沙磨过的地图。
陈默。他说,我一直没跟你说这个事,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我当年离真相那么近,但我什么也没做。
陈默看着老李的侧脸,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李哥,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你看到的只是一份名单上的一个姓。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在那个时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可我后来意识到了。陈月的案子冷掉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名字。我想了无数遍——如果我当时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李哥。陈默打断他,没有那个。你不可能在当时做更多的事了。
老李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的泥土气味。
李哥,我可能会去一趟那边。
老李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赵仁诚的镜廊,从来不只是国内项目。它的真正核心在国外。
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了。老李说,但我一直没有证据。直到你刚才给我看那张地图——我才确认。那个矿场,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一切都正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李哥,他说,我要去把它关掉。
老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你去做。我这儿——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我在这儿等你消息。
陈默没有回头。
但他站了很一会儿,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从老李家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他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今天想抽。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回来一趟,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陈默摁灭烟头,上了楼。
老李还在阳台上坐着,但轮椅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坐下。他说。
陈默坐下来。
老李把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一沓文件,复印件,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这是当年赵仁诚给我看的那些审批材料中的一份。老李说,我留了个心眼,趁他没注意的时候用办公室的机器复印了一份。不是全部,只是一张——项目说明书的封面和扉页。
陈默把那张纸抽出来。
封面印着几行字:城市意识网络预研——伦理评估报告。下面是项目编号、日期,以及一个签名栏。签名栏里签着三个名字——一个是赵仁诚,一个是当时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还有一个——
陈默的目光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很熟悉。那三个字他在警局的荣誉墙上见过,在无数次的案卷签字栏里见过,在那个人每天的微信步数排行榜上见过。
老李。李建民。
你签了。陈默说。
我签了。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个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人,赵仁诚跟我说,这个报告是项目启动前的必要流程,只要有一个独立的第三方专家签字认可,就能进入下一阶段。他让我以警务系统顾问的身份签。我看了报告的内容——它写的是犯罪预防技术的伦理边界探讨,看上去像是个学术性的论证。
你没有细看?
我细看了。但那些内容——老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值不值得说出口,——那些内容看起来没问题。它没有提任何跟意识控制有关的东西。没有提植入。没有提唤醒。它写的全是数据采集行为分析。你知道九十年代末,那种东西是合法的——甚至是被鼓励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注意到,扉页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像是补印上去的——注:本报告所涉技术方案仅用于理论建模,不涉及人体实验。
这句话是后来补的。老李说,我签字的时候没有这一行。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后来发现这个了?
去年。老李说,代偿行动之后,我翻旧档案的时候重新看了这份复印件。才发现这句话的字体跟正文不一样。墨色也差了一号。是后来被加上的。
他靠在轮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默,我签过那份报告。我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赵仁诚的项目上。不管我当时知不知道——不管我当时读了没读全——那个签名是我写的。这事儿我改不了。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李哥,你当时觉得那个项目是好的。你签它,是因为你想支持犯罪预防。你没有错。
现在这个项目杀人了。
现在这个项目杀人了。陈默重复了一遍,但那不是因为你签了一个名字。是因为赵仁诚在名字签完之后,换了里面的内容。
老李看着陈默。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错?
因为——陈默看着他,——你后来一直在查陈月的案子。你查了十五年。你本可以不查的。你本可以当做是失踪案结了就算了。你没有。
老李转开视线,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跟你妹妹一样。你们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陈默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李哥,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老李说,把事儿办完了回来。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朝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像是一个人在终点线旁边坐了下来,看着另一个人替自己接着跑。
陈默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
他的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纸上,三个签名并排排着。一个死人的名字,一个消失的人的名字,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的名字。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左眼没有跳。
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