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局長辦公室提交了初步的調查報告——礦山節點調查——階段性結論。
報告不長，六頁紙，內容集中在地下設施結構、信號路由分析和設備運行狀態上。沒有提水晶柱，沒有提cm-01，沒有提陳月，沒有提那份待合並的數據。該留的留在自己的筆記本里，該說的說了一部分。
方局長看完報告之後放下眼鏡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就這些。
你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折騰了這麼多天，就拿到這些？
陳默面不改色︰地下結構很復雜，時間有限，只完成了表層勘察。如果想進一步獲取核心數據，需要更專業的設備、更充分的時間和更多的授權。
方局長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是在暗示我什麼？
我在陳述事實。
方局長把報告合上，往桌上一放。行。那就陳述。你需要什麼授權？
陳默把一份新的申請表格放在桌上。歐洲。一個月的技術交流訪問。由我方派出小型技術團隊，跟當地對口單位進行數字犯罪取證技術的交流合作。
真實目的是什麼？
陳默沉默了一拍。真實目的是——礦山節點的信號最終指向歐洲。如果我們不追到源頭，國內那些發射器遲早會再次被激活。
方局長把申請表格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了。我會往上遞。但不保證能批。
能批多少是多少。
方局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陳默，你從東南亞回來之後，整個人有些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以前不會藏話。方局長說，你以前有什麼說什麼，哪怕說出來會挨罵。你現在知道什麼該留著了。
陳默沒有接話。
方局長揮了揮手。出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陳默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比平時亮，白晃晃的照得地板有些刺眼。他走過那扇寫著特殊檔案科的門時停了一瞬，然後推門進去了。
辦公室里沒有人。林嵐在隔壁做文書，秦清出外勤了，阿樂去采購設備。他一個人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把筆記本打開，看了一下阿樂昨天更新的數據索引。
cm-01那一欄後面多了一行小字——數據完整性評估︰碎片態，約36%，待合並狀態確認。建議合並後統一導出。
他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城市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早高峰的車流已經開始動了，喇叭聲隔了幾層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什麼。
他想起方局長說的那句你現在知道什麼該留著了。
他確實在學著留東西。不是因為他想變得像趙仁誠那樣，把什麼事都藏在心里。是因為有些事說出來會讓更多的人被卷進來，而有些人——比如方局長——不應該被卷進他自己做的那個決定里。
那個決定是什麼，他還沒有完全想好。但他知道方向。
歐洲。
不管批不批，他都會想辦法到那里去。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車流，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前，開始準備下一份材料。
第三天下午，新代償的視頻在網上傳開了。
陳默是在手機推送里看到的。一個十五秒的短視頻，畫面很暗，像是用手機在某個屋頂拍的。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少女站在鏡頭前，身後是城市的輪廓線，傍晚的雲層把天空切成了深淺不一的紅橙色。
她的聲音比陳默想象中的穩。
我叫高小萌。高健是我父親。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落下來。
他用死告訴這個世界——法律不公的時候，總有人要站出來。他走了，但他的話還在。他的刀還在。我不會讓那把刀生銹。
然後她舉起了右手。手里握著一把折疊刀，刀刃打開，對著鏡頭閃過一道光。
新代償，從今天開始。
視頻到這里結束了。
陳默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下來。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在吹著百葉窗，發出輕輕踫撞的聲音。
林嵐進來的時候手里端著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看到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麼辦？
陳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燙，他皺了皺眉。我想見她。
她現在恐怕不會見任何體制內的人。
那就走非官方的路子。陳默說，你那邊有沒有渠道能聯系上她？
林嵐想了想。我認識一個人，以前跟高健有過私交。他可能會有高小萌的聯系方式。
能今天就聯系上嗎？
可以試試。
試試。
林嵐出去打電話了。陳默坐在辦公桌前，把那個視頻又看了一遍。高小萌說的每個字他都仔細听了一遍，她在說的時候聲音有一瞬間的顫抖，但很快就被壓住了。
她才十六歲。她的父親死了不到半年，她正在用一種他父親的方式走下去。
他想起高健說的那五個字——別學我。
如果他有機會當面對高小萌說出這句話，她會听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試。不是為了說服她放棄，不是為了把她拉回——是為了讓她知道，她父親留下的不只是那把刀，還有他最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些話。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發傳單，有人在等紅燈，有人站在便利店門口看手機。一切正常，像是那個視頻只是手機屏幕上一閃而過的光。
但陳默知道——有些光一旦亮起來就不會滅。它會一直燒著，直到有人把它接住，或者把它澆滅。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接住還是該澆滅。
他只知道該見她一面。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遠處有一盞路燈提前亮了，橘黃色的光在灰藍色的暮色里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還沒有全黑的時候先點燃了一根火柴。
他看了一會兒那盞燈，然後轉身走回桌前，開始寫今天的工作日志。
標題只寫了兩個字︰新代償。內容空白，等他見完高小萌之後才能填。
他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
走廊里，林嵐正在對他招手——聯系上了。
他走過去。
路在腳下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