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是在当天傍晚找到那个视频的。
陈哥，你过来看看。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急促。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乐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质量一般，像是从市政交通系统里扒下来的——镜头角度偏高，俯拍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街，路面上标着捷克语的标志线，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左右。
这是北郊通往外环的主路。阿乐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一辆深色面包车，从旧城区方向过来，开往北郊。型号跟我们在东南亚矿山外围拍到的新方舟运输车高度一致——大众t6，深灰，右侧后视镜底部有一道白色刮痕。
陈默凑近屏幕。画面里那辆面包车从镜头下方通过，车速不快，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红灯亮着的时候，后排车窗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窗帘缝隙里探出来——又很快缩回去了。那只手只是短暂地暴露在路灯灯光下不到两秒，但陈默看到了一个细节：手腕上绑着一根白色的塑料扎带。
汉斯在车里。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阿乐放大画面把那只手的部分做了静态截取，但分辨率太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绑扎带，说明车里的人不是自愿的。时间、方向、车型都对得上。
它去哪儿了？
阿乐切换到另一段画面，继续追踪那辆车的行车轨迹。它在北郊转了两个圈，最后驶入了一条岔道——这里。他把地图调出来，在屏幕上圈出了一个位置，旧城区北郊，一栋废弃疗养院。就是那天卫星图上显示热源异常的地方。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卫星图。疗养院的主楼是一栋L形的三层建筑，院子里树长得密，从空中看几乎把楼体遮了一半。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车，其中有那辆深灰色面包车。
现在里面还有人吗？
阿乐摇了摇头。热源信号今天上午消失了。要么是设备被关了，要么是——人已经转移了。
转移了……陈默站在屏幕前，手指搭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如果汉斯被转移了，那北郊这个线索就断了。但他转念一想——如果人在转移之前留下了什么痕迹呢？
能查到那辆面包车最近的动态吗？
阿乐已经在做了。他在市政交通数据库里筛了一轮，找到了那辆车的几个抓拍点——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出现在旧城区靠近河边的区域。之后就没有了，像是从系统里蒸发了一样。
它可能进了地下。阿乐说，旧城区地下的老排水系统有好多出口没有监控覆盖。如果他们把车开进某个地下入口，地面监控就跟丢了。
陈默靠回椅背上，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圈出来的区域。旧城区地下管网，两百多公里的废弃通道，像一张纸的背面写满了看不见的字。那辆车消失的地方就在旧城区靠近老排水系统入口的位置。
我有一种感觉。他说，汉斯不在北郊了。他被带回了旧城区地下。那个中继节点附近。
那我们——
今晚去北郊。先确认疗养院里有没有留下线索。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林岚是从走廊里进来的时候听到了疗养院三个字的。她靠在门框上听完陈默的安排，等他话音落下之后才开口：北郊疗养院。今晚。去几个人？
我跟王猛。阿乐远程。你留下守——
我又留守？林岚的语气没有发火的意思，但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前天教堂我留守，昨天救汉斯我留守，今天查疗养院我还留守。陈默，我是来欧洲跟你一起干活的，不是来酒店看地图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阿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王猛站在墙角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她。她站在门框边，走廊的灯在她背后亮着，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暖边。他看到她嘴唇微微抿着，是在忍什么东西。
……今晚疗养院，你去。他说，我、你、王猛。阿乐留守。
林岚没接话，但嘴角松动了一点。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丢回来一句：八点出发。我准备装备。
阿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陈哥，你这分配方案确实太容易让人生气了。
陈默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林岚不是单纯想去出任务。她是怕他总是一个人往前冲，某一次冲出去就回不来了。她要做那个在他身后拉他一把的人。哪怕拉不住，至少她人在。
那天傍晚陈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夕阳。布拉格的黄昏烧得很慢，云层被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远处的塔楼在余晖里变成黑色的剪影，尖顶上有只鸟立着不动，像是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碎影石。它已经稍微暖了一些，不像最初那么凉了，像是正在慢慢适应他的体温。
八点整，三个人出发了。这次开的是租来的那辆深色轿车，林岚开车，王猛坐副驾驶，陈默坐后排。车窗外的双城夜色在流动——新建区的冷白色灯光连成一条线，旧城区的暖黄色灯光散落成一片。
开到北郊土路的时候，林岚把车熄火停在跟上次同样的位置。三个人步行穿过围墙缺口，这一次没遇到任何障碍——楼里没有守卫，门口没有值班的人，二楼那扇曾经亮灯的窗户也黑了。
撤干净了。王猛低声说。
三个人进了楼，陈默打手电筒，王猛持警戒姿态走前面，林岚断后。楼道里全是灰尘被脚步搅动起来的霉味，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们上了二楼，推开那间曾经关着汉斯的房间的门。
房间里已经空了。椅子和桌子都还在，但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理过——桌面被擦过，地上没有烟头，墙角没有扎带碎片。像是有人花了不少力气把这里恢复成了无人来过的状态。
他们在掩盖痕迹。林岚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不过清理得有点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故意让我们看出这里被清理过。
陈默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房间。他注意到一个地方：靠墙的暖气片后面，有一小块地方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灰尘薄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过然后又抽走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暖气片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大约一根手指宽，里面有一小片纸的边角露出来。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它抽出来——一小块撕下来的笔记本纸，边缘不齐，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吃——
后面应该还有字，但被撕掉了。像是写字的人只来得及写下开头两个字，然后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匆忙撕下了这一角藏在了暖气片后面。
这应该是汉斯写的。陈默把那块纸片放在手电筒光下仔细看，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他可能在偷听守卫的谈话，听到了什么关于的事。没来得及写完就被打断了，只能把这一角藏起来。
林岚皱了一下眉头，谁吃？吃什么？
陈默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把这个词放在了脑子里一个单独的位置——。汉斯在那种绝境下还要冒着风险写下来藏起来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三个人又在房间里搜了一圈，没有再发现别的线索。撤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吹得陈默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上车之后林岚发动引擎，车子掉头开往回城的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上滑过，林岚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默一眼。
那两个字，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陈默说，但汉斯既然写下来了，说明那个字代表的东西，比我们目前知道的任何信息都关键。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块纸片，边缘粗糙，像是一个被打断了半截的句子。他不知道那个句子完整的模样，但他知道汉斯在那种环境里写下的时候，手指一定在发抖。
那辆车开进双城的夜色里的时候，旧城区地下管网深处，有一道合金门后面的系统正在安静地运行着。没有人知道它的频率正在从每分钟七次缓慢地增加到八次。
在生长。
而汉斯写下的那两个字，像是提前听到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指向的是食物、数据、还是人类的意识。
但他把它带回来了。他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