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秦清果然来找他了。
她端着两杯茶敲开门,递了一杯给他,然后自顾自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今天扎了低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前两天松弛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她睡得不多。
你先别急着问。她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我昨晚把那份报告又完善了一下,跟你左眼的同步率有关。先说结论:你要把百分之六十刷到百分之百,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不断接近深巢的源头,让左眼习惯那种频率。你在门口站了一晚上,已经涨了两个百分点,能感觉到吗?
陈默坐在床边,端着那杯茶没喝。……感觉不到。但左眼确实比昨天痒得轻了一点。
那就是在适应。秦清说,第二种——有人从深巢那边主动拉你一把。简单说,如果深巢内部的某个意识体想让你进来,它会释放一个邀请信号,你把那个信号接住,同步率直接拉满。
哪个更容易?
都难。秦清放下茶杯,第一种需要时间,你得天天去那道门门口站着,少说也得三五天。但如果我们赶时间——
我们赶时间。
那就只有等第二种。等深巢内部有人主动向你伸手。
陈默沉默了一下。你之前提到过,如果欧洲分站那个变声者说的是真的,团队里有人带着同源的影石。那个人如果跟深巢有联系,他可能能帮你拉到那个邀请信号。
你怀疑有人能替我完成这个对接?
不是替你。秦清纠正他,是替你做中间人。他如果跟深巢某个意识体有同频关系,他可以给那边传一句话——有人想进来。然后深巢那边会做出回应。
那个人会愿意做吗?
不知道。秦清说,但如果他不愿意,你可能就得在门口站五天。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木地板上画出几块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水表面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晃动的。
我想试试第二种。他说,但在此之前——我要先确定那个人是谁。
秦清点了点头,没再多劝。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胸口那块碎影石,戴满四十八小时之后它会跟你身上的频率融合。到时候你靠近那扇门,门锁不会警告你,也不会放你进。它会——把你看成一个边界上的人,既不拒绝也不接受。那段时间窗口大概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然后呢?
然后门锁会重新识别,把你判定为,警报触发。所以如果你要在门口刷同步率,尽量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撤走,等下次。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被地毯完全吞掉了。
陈默坐在床边,把那杯茶喝了。温的,有一点涩,但回甘很长。他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给阿乐发了一条消息:管廊入口那道门,今天白天有没有异动?
过了几分钟阿乐回了:没有。信号稳定,没看到有人进出。
继续监控。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他的左眼在闭合的状态下轻轻地跳了一下——那种跳法跟以前不太一样,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排列自己。
他想起了秦清刚才说的话:有人在深巢那边主动拉你一把。
他不知道那个拉他的人是谁。是陈月残存的意识碎片?是沈渊备份里那个半苏醒的部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深巢本身在试探他?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中央延伸到墙角,像是建筑在沉降过程中留下的疤痕。他看了它一会儿,发现裂缝的末端分出了几道更细的分叉,像是一张极简的地图。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四十分。
距离那扇合金门还有二十个小时的暗夜窗口期。他决定先不去想同步率的事,把眼前的另一件事理清楚——刘文宇公寓里的第二个人。
他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哥,赵铁当年被审讯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在欧洲有同伙?特别是有没有提过一个跟他一样左手有残缺的人?
老周的回复来得比预想的快。这次是文字:赵铁咬得很死,只说自己是被雇佣的,上线是一个叫的代号人物。他没见过真人,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通讯接收的。这个代号你还有印象吗?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半拍。他有印象。第七卷里,戴乌鸦面具的人出现在矿山节点附近,被阿乐捕捉到过一次影像。之后就没有更多信息了。
有印象。
赵铁说过一句话,当时记录的人没太当回事——他说乌鸦左手缺一截小指,我见过他的背影,抽烟的时候夹不住烟。但因为赵铁没有给出更多可供核实的特征,这条线索后来没被追查。
陈默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布拉格的早晨在他面前铺展开来,旧城区那边的塔楼在薄雾里浮着尖顶,新建区这边阳光已经亮堂起来了,玻璃幕墙反射着一块块耀眼的白光。远处那条河在城市的中心安静地流过,像是切开城市的银色刀片。
左手缺一截小指,抽烟的时候夹不住烟。
王猛昨晚拍到的那个背影,灰t恤,站在阳台上,左手夹烟的动作不自然。
他站在窗前,手指按在玻璃上。玻璃微凉,窗外的世界隔着这层透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另一个维度。刘文宇公寓里的第二个人——如果那个人就是——那他就是赵铁的上级,是赵仁诚在欧洲的执行官,是那个戴着乌鸦面具在地下指挥一切的人。
他回到桌边,给阿乐发了一条新的指令:查一下刘文宇公寓1806的物业缴费记录。看除了刘文宇之外,还有什么人跟这个房间有关联。
明白。阿乐秒回。
陈默放下手机。窗外有一只鸟从楼宇之间穿过,飞得很快,几乎看不清翅膀的动作,只是一道深色的影子从一道光里滑入另一道光的边缘。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个第二个人真的是乌鸦,那他现在就在这栋公寓楼里。在他距离这个城市三十公里外的北郊救出汉斯的同时,那个杀了赵铁、指挥了矿山节点外围行动的人,就在一栋高层公寓的十八楼住着,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他翻开笔记本,在刘文宇-1806下面写了几行字:第二人疑似。左手小指残缺。已知是赵仁诚在欧洲的直接执行人。可能与镜瞳欧洲分站有交集。
写完这些之后,他又加了一行小字:同步率提升方案二:找到乌鸦。如果他身上有跟深巢同频的东西,他可以做那个中间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亮色。他坐在那片光里待了几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和胸口那块碎影石的微凉,两道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身上同时存在着。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壁纸上,像是一条安静的通道。
他走过阿乐房间的时候,听到键盘声在响,匀速的,像是某种重复的节拍。他走过林岚房间的时候门是半开着的,能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本地地图在看。她没有抬头,但在他走过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加了一句:知道。
他走下楼,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了布拉格午后的阳光里。空气里有一股微微的秋意,路边的树叶边缘开始泛黄了。
他往河的方向走。他要去看一眼那道河。
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会站在那道门前面,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在进去之前,他想再看一眼地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