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画完之后陈默没有睡。
他在桌前坐了整个后半夜,把两条路线——一条通向牧者、一条通向镜像——从入口开始到终点结束,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阿乐的图纸画得很详细,连管道直径和转角角度都标了数字,他靠着那些数字在脑海里重建了一整条地下路径,像是把一张平面地图折叠成了一个立体的模型,然后用一根手指沿着模型内部的通道慢慢走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条通道还在视野里存在着。暗绿色的光,湿润的空气,螺旋楼梯的每一级台阶的纹路——他不用刻意回想就能看见,像是那些画面已经被打印机打在了他眼皮内侧。
早上六点刚过,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左眼——暗金色的细纹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在日光灯下像一张极细的网铺在眼窝周围。他用毛巾擦干脸,把那块碎影石从领口取出来看了看,那道细裂纹还在,比昨天稍微长了一点点。
他穿好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上方的壁灯还亮着,发出均匀的暖黄色光。他走过阿乐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键盘声——还在敲。他停下来站了一秒,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阿乐。
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阿乐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清醒。陈哥?
你今天必须睡够六个小时。这是命令。
阿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默的表情之后把话咽了回去。……行。我把最后一段信号分析跑完就睡。
现在就去。那段分析我来替你盯着。
阿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侧身让陈默进去。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着,陈默看了一眼——是旧城区地下管网的声音波形图。一些微弱的低频振动被捕捉到了,在频谱上形成一团暗色的聚集区。
牧者的呼吸频率。阿乐指了指那个聚集区,已经到每分钟十七次了。昨天这个时候是十四次。
增速在加快。
对。快到临界点了。
陈默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钟。你去睡。我来看着信号。如果有变动我叫你。
阿乐终于点了点头,缩回房间角落那张小床上,外套都没脱就躺下去了。不到三十秒,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像是一台持续运行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默坐在阿乐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些低频振动在频谱上持续地起伏着,每一次波峰之间的间隔都在缩短。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哥,盒子拿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老周回了:拿到了。铁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本旧画册。画册里面夹着一张老城南房子的手绘地图。阁楼西墙的暗格位置标得很清楚。
里面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我没打开暗格。你说了等我到现场再开,我就没动。
陈默在屏幕前坐了一下。等我回去。我亲手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着波形图上的那条线。十七次每分钟——比昨天快了一半还多。牧者的生长速度确实在加速,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外壳。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算了一遍。如果增速继续保持这个趋势——一天从十一次跳到十四次,再跳到十七次——那下一个阶段可能不会等到三到四天。也许两天,也许更短。
他给秦清发了一条消息:牧者呼吸频率已经到十七次。可能需要提前。
秦清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的原石还在。如果你需要,随时来取。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闭眼的时候他左眼内部暗金色的细纹又浮现出来了,在那片暗金色的视野里他重新看到了那条通往牧者核心的通道——螺旋楼梯、拱门、球形空间、悬浮的光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清晰可见。他又看了一遍通往镜像的路——那条路在暗金色视野里是一条更窄的管道,管道内壁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像是一道道平行的细线。
他在心里把两条路的位置关系确定了。镜像的位置在牧者核心的东南方向大约一百多米处,中间隔着一道被地下水淹没的废弃通道。如果想要同时解决两个目标,他需要在那条被水淹没的通道中找到一条可以通过的路线。
他在暗金色的视野里沿着那条被水淹没的通道慢慢走了一遍。水面大约在膝盖位置,水下有一些障碍物——断落的管道、坍塌的砖块、淤积的泥沙。但他能找到通过的方式。水流的方向是从牧者核心向镜像位置流动的,这意味着他如果先解决牧者,水流可能会因为系统变化而改道。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新建区那栋高层公寓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变得清晰——十八楼的窗户反射着初升的日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看了那扇窗户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行动。所有人九点在大堂集合。
林岚回复得很快: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你睡了吗?
陈默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让暗金色的视野在闭合的眼皮内侧铺展开来。
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路。然后走第三遍。第四遍。
等到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忘记任何一根管道的转角的时候,窗外的晨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白色,街上的车声开始多起来,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他站起来,把阿乐的电脑屏幕锁上,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声音被地毯吸得模模糊糊的。他走过林岚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林岚正背对着门在整理一件装备外套。她没有回头,但在他经过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
今晚几点?
九点集合。十点之前到入口。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回自己房间,在桌前坐下来,把那张坐标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跟陈月的工牌放在一起。
窗外的河面上有人在划船,桨叶入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水花声,沿着河面远远地传过来。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船,看着船桨在水面划出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然后消失在更远处的河面上。
今晚。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关上窗,拉好窗帘,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等待。
时间在安静中一格一格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