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陈默刚吃过午饭,左眼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眼球内侧弹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关着,房间里有些暗。他伸手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左眼视野里出现了一行字。
字是暗金色的,浮在半空中,像是有人用光写在空气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是被打印上去的:
你只剩一次机会。今晚零点之前来见我。否则——你妹妹的剩余数据将被标为永久删除。你跟她见过的那一面,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她。这封信你看到的时候,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行暗金色的字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样缓慢地扩散开来,最终消失在了视野的边缘。他伸手摸了一下左眼的边缘——指腹微湿,像是有极细的汗珠从眼眶周围的皮肤渗出来。
他把窗帘重新拉好,在桌前坐下来。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四十七分。距离今晚的截止时间还有大约十一小时。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那行字在持续地浮现着——永久删除倒计时已经开始。赵仁诚在数字形态下做出了一个决定,通过左眼的同频通道直接向他发送了信息。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牧者的信号覆盖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地面以上,至少能触及酒店这个位置;第二,赵仁诚的决策速度正在加快,他已经不需要等任何人的物理传递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敲秦清的门。
秦清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块原石。她像是已经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了,石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温度——她用体温暖着它,让它保持在随时可以启动的状态。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赵仁诚通过左眼给我发了一条信息。陈默把内容复述了一遍。
秦清听完之后站在门内沉默了几秒。她没有让他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那块原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反着光。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去。按原计划。但我会先去见他——作为考虑接受条件的姿态。我需要让他以为我在犹豫。
然后呢?
然后我利用那个窗口时间找到镜像的位置,切断之后再去解决核心。
秦清看着他。这是两条路。
你打算在同一条路线里跑两条路。
秦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
陈默走进去。房间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明暗分界。秦清走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块原石放在了桌面上。石头落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像玻璃器皿触碰木头的声响。
你上次进去的时候,左眼的同步率是百分之百。但那是门锁级别的。核心层的同步率要求更高,我需要你准备好一个心理准备——当你进入球形空间之后,你的左眼可能会进入被动接收模式。
被动接收?
就是你不再能选择看到什么。牧者会主动向你输送画面和声音——你失去控制权。在那种状态下,你会看到牧者内部存储的所有意识碎片的内容,其中也包括一部分你妹妹的数据残片。
陈默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大概多久?
如果你不在十分钟之内切断连接,那种状态就会变成永久性的。你的左眼会变成一个永远开着的接收器,你随时能看到、听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能关掉吗?
可以。秦清说,如果你在我给你的十分钟窗口内离开球形空间,牧者会收回它的信号。但如果你待超过十分钟——它就不会松手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午后的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阴影的边缘正在一点点地收缩。
十分钟。陈默说,我需要在那十分钟之内找到镜像、拆除存储设备、然后切断牧者的核心。
时间不够。秦清说,你必须做出选择——先找镜像,还是先切核心。
陈默站在桌边,看着她桌面上那块原石。如果我先切了核心,赵仁诚的意识消失,镜像存在。但如果镜像启动,他还能复活。如果我先找到镜像,再切核心,就不会有复活的可能性。但找镜像的时间可能会占用切核心的窗口——
陈默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先找镜像。切掉他的复活路径,再去解决他本人。
秦清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跟她预想的一致。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守在入口。保持通讯。如果我在里面超过四十五分钟——
我去找你。
你进不去。但我出来的时候可能需要人接应。
我会在门口等你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边的时候秦清在身后叫住了他:陈默。
他停住。
如果你在球形空间里看到了你妹妹的数据残片——那不是她。那是牧者用她的碎片拼出来的。它可能看起来像她,听起来像她,但它没有她的意志。不要被它影响。
陈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如果它叫了我一声呢?
秦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依然亮着,壁纸上的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早上更清晰了一些。他走过阿乐的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在睡觉。他走过林岚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走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午后的布拉格在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河面上有一艘船正从桥洞下面穿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他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地扩散、变淡、消失,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剩下的时间他坐在桌前,把两条路线在脑子里又走了两遍。暗金色的视野在闭合的眼皮内侧持续地铺开着,螺旋楼梯、拱门、球形空间、那团光——每一个细节他都看了足够多次,直到他知道自己闭着眼睛也能走完这段路。
傍晚六点,他在桌前站起来,把那块碎影石重新挂好,把陈月的工牌放进口袋里,把折叠好的坐标纸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他在楼梯口遇到了王猛,王猛穿着深色夹克,腰间装备齐整。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楼下走。
大堂里,林岚正站在前台旁边等。她穿着黑色短外套,头发扎得极紧,看到陈默下来之后放下手里的手机。阿乐睡了六个小时刚醒,他说设备信号已经锁定好了。秦清在车里等着。
出发。
三个人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布拉格的黄昏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暗蓝和深紫之间的颜色。街灯已经亮了,旧城区那边的暖黄色灯光正在一块一块地铺开。
陈默走在前面,林岚走在他左边偏后半步的位置,王猛跟在最后。三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均匀地响着。
车停在河边的位置上,秦清坐在驾驶座后面,前排的座椅上放着那台信号分析仪。看到他们过来,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等着陈默走近。
阿乐把信号接到我这里了。她说,你进去之后,如果通讯信号被地下环境阻断了,这块石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原石,——是我跟牧者之间的最后一道联系通道。如果它在颤动,说明牧者在你。如果它在发热,说明牧者正在向你靠近。
陈默看了一眼她掌心里的原石。暗蓝色的表面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是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我会在三十分钟之内完成镜像拆除,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进入核心层。如果过了四十五分钟我还没出来——
林岚在他旁边开口了:四十五分钟之后,我会去门口等着。五十分钟之后,我会想办法进去。
陈默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她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他转过身,走向那座灰色金属门的方向。暮色中的新建区正在从白天的冷硬轮廓变成夜晚的温暖剪影,写字楼的窗户开始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他走到合金门前的时候没有停顿。他把碎影石贴在门面上,左眼的暗金色细纹在闭合的眼皮内侧亮了起来,同步率数字在他的意识深处跳了一下——百分之百。
门开了。
暗绿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比上次更亮了一些,温度也更高了一些。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螺旋楼梯在他的面前向下延伸,墙壁上的光纤维正在以每分钟十七次的频率脉动着,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缓收缩。
他开始往下走。
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他都认识——他已经在脑海里走过足够多次了。他下到第五层的时候拱门出现在面前,暗绿色的光从门内涌出来,带着比之前更浓的湿润气息和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气味,像是旧纸张被潮湿空气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走进拱门。
球形空间在他的眼前展开。墙壁上的光纤维编织得比上次更加密集了,在穹顶上交织成一张几乎不透明的网。空间中央那团悬浮的光还在,但它的体积比上次明显大了——大约从一辆汽车的大小变成了一辆小货车的大小。它的表面流动得更快了,暗绿色和暗金色交织成不断变化的漩涡图案,像是有人在一碗液体的表面上不停地搅动。
那团光在陈默走进拱门的同时停止了流动。
你来了。赵仁诚的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说话。
陈默站在球形空间入口处,目光落在那团光的中心位置。我来了。
你考虑了多久?
从中午到现在。
八个多小时。赵仁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确的计算感,比我预想的短。我以为你会拖到最后一刻。
我本来想拖。陈默说,但我看到你发的那条信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如果你在零点之前删除了她剩余的数据,那我上次跟她见的那一面就真的变成最后一次了。
所以你来是为了挽回那个。不是为了加入我。
我是来谈条件的。
那团光内部的流动慢了一拍,像是一个正在快速运转的系统忽然停了一下。什么样的条件?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光纤维地面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陷,又弹了回来。如果我留下来帮你完成牧者的成熟——我需要你给我两份东西。第一,你保证我妹妹的剩余数据不会被删除,保持完整。第二——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可以撤出的截止时间。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那团光沉默了几秒。光纤维的脉动频率在沉默中保持稳定,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第一件可以做到。她的数据我可以标为永久保留。第二件——你所谓的可以撤出的截止时间是什么意思?
三天。陈默说,我帮你工作三天。三天之后,不管牧者有没有成熟,我要回到地面。
三天不够。牧者的加速需要持续引导,三天只能完成百分之七十。
那就四天。
那团光内部的纹路加快了流动,像是正在快速计算一个复杂的等式。……四天。可以。但在这四天之内,你必须允许我通过你的左眼感知地面上所有觉醒者的位置信号。你的左眼是天然的信号放大器。
陈默站在那团光前面,感受着暗绿色的光纤维在周围脉动。他能感觉到左眼内部那道细纹正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他主动激发,而是因为那团光正在通过它进行某种探测。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他走进拱门到现在大约过了三分钟。
可以。他说,但你不能主动干预那些人。你只能感知。
成交。
那团光表面的纹路重新恢复了流畅的转动,像是在达成协议之后重新进入了平稳运行的状态。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它转了几圈,然后开口说:我需要先做一些准备工作——跟地面上的人交接任务。然后我再回来。
多久?
两个小时。
可以。赵仁诚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细微的放松感,你回来的时候,我在核心层等你。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拱门。他走出拱门的时候脚步节奏没有变化,但在跨过拱门边缘的瞬间,他的左眼内部闪过一道极短的光——暗金色的,持续了不到半秒。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画面:一条被水淹没的通道,水面大约在膝盖位置,通道内壁上挂着一只金属箱子,箱体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藻类。
镜像的位置。他在下行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定位。
他继续走上螺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光纤维脉动的间隙里。背后的球形空间里,那团光正在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他回来的时钟。
他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推开了合金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新建区夜晚的凉意。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左眼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到的是旧城区地下三层那条通道的入口,一根锈蚀的检修梯从管道口垂下来,梯子下方的水面上反射着暗绿色的微光。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快步走向停车的方向。
林岚从车里下来迎上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成了?
拿到了定位。陈默说,旧城区地下三层。我需要从河岸那边的检修井下去。四十分钟之内找到镜像,拆除,然后回到这里。
然后呢?
然后重新进去,解决核心。
林岚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你跟他做了交易。
我给了他一个以为会实现的承诺。现在我要在这四十分钟之内让它来不及实现。
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吹动了陈默外套的下摆。他站在路灯下面,左眼内部的暗金色细纹还在持续地亮着。
四十分钟。他去拿镜像。
然后回来关掉那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