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河岸快步走了大约八百米，在一棵倾斜的老柳树旁边找到了那个检修井。
井盖是铸铁的，边缘锈得很厉害，上面覆着一层干裂的苔藓。他用刀片的柄撬开了井盖边缘的卡榫，把盖子挪开一条缝，暗绿色的微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他把盖子完全掀开靠在旁边的草地上，井口下方的检修梯笔直地向下延伸，梯级上覆着一层湿润的暗色污渍，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潮湿的哑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走出合金门到现在，过去了七分钟。
他把碎影石从领口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确认了一下它的温度——稳定，温热，没有突然的升高或降低。然后他抓住检修梯的第一级横杆，开始往下爬。
梯级的表面比看上去更滑，但锈痕提供了足够的摩擦力。他每下一级就停一下，让脚掌在横杆上踩实了再换手。大约下了三米之后，头顶的井口变成了一个缩小的圆形光斑，夜空的颜色在边缘逐渐模糊成一片深蓝色。又下了五米左右，他的脚踩到了水。
水不深，大约到小腿中段。温度比地面凉一些，带着一种微弱的、有机物分解之后产生的气味。他松开检修梯站在水里，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周——他在一条拱形管道的中段，管壁用老式砖石砌成，表面覆盖着深色的沉积物。水流的方向跟他预估的一致，从牧者核心的方向流向镜像的位置。
他沿着水流方向开始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水底有细碎的淤积物，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会在脚底形成短暂的滑动。他走得很稳，左手持手电筒，右手保持着可以随时触碰到口袋内那把刀片的位置。
走了大约二百米之后，水流开始变急了一些。管道的宽度在收缩，从大约三米缩小到了两米左右。他在管壁的左侧看到了一根锈蚀的金属管道，斜向地穿过他所在的通道，管道的接口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比他脚下流动的水更清澈一些，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继续往前走。左眼的暗金色细纹在他行走的过程中持续地亮着，在视野边缘形成一圈微弱的光晕。他注意到那圈光晕的亮度会随着他离牧者核心的距离变化——当他靠近河流方向时变亮，当他偏离时变暗。他在用左眼做导航。
又走了大约一百五十米之后，管道的右侧墙壁上出现了一处凹陷，像是建造时预留的一个检修空间。凹陷内部比主通道暗一些，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之后能看到内壁上挂着一只金属箱——三十厘米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但箱体的边角依然清晰可见。
陈默停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凹陷的边缘，把身体从主通道拉进了检修空间。水在这里更浅一些，只到脚踝。他站在金属箱前面，伸手抹掉了箱体表面的那层藻类——下面是一个防水密封盒，接口处的橡胶密封圈看起来还很完整，没有被水渗透的痕迹。
他试着打开箱盖——卡榫是锁着的。但他注意到锁具是机械式的，没有电子元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刀片，用刀尖探进锁孔内部，找到卡榫的位置，轻轻拨了一下。一声，卡榫松开了。
他打开箱盖。内部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小一些，一只深灰色的金属硬盘盒静静地躺在防震泡沫的内衬里，旁边放着一根短的数据线和一个信封。他把硬盘盒取出来，用干燥的袖口擦了擦表面的湿气，确认接口端没有被水腐蚀。然后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跟乌鸦在1806写字条时用的笔迹一样：
三份备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南美地下灾备节点。一份在太平洋海底坐标——如果你拿到了这个盒子，说明第二层冰山已经浮出水面了。海底那个是最后一层。
陈默看着纸条上的字，在最后一句话的末端停了一下——海底那个是最后一层。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硬盘盒塞进外套内侧的防水袋里，拉好拉链。
他转身的时候左眼又闪了一下——这次不是定位，是预警。暗金色的光在他的视野边缘变亮了一瞬，像是一个信号在提示他某件事正在发生。他站在水里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水流的速度没有变化，管壁的振动也跟刚才一样，但那团暗金色的光在持续地亮着，没有熄灭。
他走出检修空间，重新进入主通道的水流中。他开始往回走，步速比来时快了一些。水在脚下发出均匀的哗哗声，在管道内部形成了轻微的回响。他走了大约一百米的时候左眼又亮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持续的时间更长，像是一个正在闪烁的警告灯。
他能感觉到牧者核心的方向传来了某种变化。不是通过声音或振动，是通过那圈暗金色的光晕——它正在从稳定的暖金色变成一种更尖锐的、像是在刺他视野边缘的颜色。
他在水中加快了脚步，流水在腿侧阻力变大，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一些力气。他走到检修梯下方的时候头顶的井口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夜色正在消退，天快亮了。
他抓住检修梯的横杆开始往上爬。水从他的裤脚滴落下去，滴在下面的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爬上地面的时候把井盖重新合拢，然后在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喘了几口气。
河岸上的风吹在他脸上，把额头上的汗吹干了一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离开合金门到现在过去了三十七分钟。比他预想的快了八分钟。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快步往回走。路过石桥的时候他看到桥面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在散步了，一个人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而安静。他没有停步，继续走回新建区那栋灰蓝色大楼的方向。
林岚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从河岸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他走近之后她看到了他湿透的裤脚和鞋面上残留的暗色沉积物，但没有多问，只是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拿到了？
拿到了。
然后？
陈默坐进后排，把外套内侧的硬盘盒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回去，进入核心层。在他发现镜像丢失之前，完成切断。
林岚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她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吗？
陈默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还好。
你昨晚到现在没睡过。
今晚再睡。
林岚没有再说话。车开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在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新建区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陈默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只硬盘盒，左眼的暗金色细纹正在缓缓地平息下来，像是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有开始。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阿乐从大堂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台信号分析仪。陈哥，我断断续续地收到了你的位置信号，但中间有一段完全中断了——他看到陈默膝盖上的硬盘盒，愣了一下，你拿到了？
拿到了。陈默下车，把硬盘盒递给阿乐，里面是三份备份之一。我需要你在最短时间内确认这份文件是不是赵仁诚的完整性镜像。
阿乐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个易碎品。……我立刻做。
多久？
如果有加密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我在你房间等。
陈默跟着阿乐上楼，在阿乐房间的椅子上坐下来。阿乐把硬盘盒连接到他的设备上，屏幕上开始滚动起一行行的数据流。陈默靠回椅背，把湿透的鞋子脱下来放在门边，然后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
确实是镜像。阿乐盯着屏幕上的文件结构说，大约三百G的数据包，包含完整的意识状态快照。如果加载到合适的硬件上，理论上可以恢复赵仁诚的完整意识。
能销毁吗？
可以。但如果你需要保留它作为证据——
不需要证据。摧毁它。
阿乐看了他一眼，然后手指在键盘上动了几秒。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覆盖中……删除中……完成。最后那个数字跳成0.00mb的时候阿乐长出了一口气。没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把那口气也松了下来——不是放松的那种松，是一个阶段结束了的那种松。他站起来把湿袜子也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
还剩核心。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已经亮起来了，窗外的城市正在从睡梦中苏醒——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远处塔楼的尖顶在朝阳中镶了一道金色的边缘。地下三十米深处的那团光还在运转着，还在以每分钟十七次的频率呼吸着，还在等待他两个小时之后回去完成交易。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从走出合金门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五十分钟。
他还有大约七十分钟可以用。
我需要睡一会儿。他说，四十分钟之后叫我。
阿乐点了点头。
陈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暗金色的视野自动铺展开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通道和管道。他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在视野里缓慢地扩散又收拢，像是呼吸的节奏。
他让自己沉入那片光里。不是主动去看什么，只是让它存在。
四十分钟之后，他会再次走进那道门。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出来，直到那团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