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和高小萌在第三天傍晚回到巴黎。高小萌的左手缠着绷带，纱布下面透出一层浅黄色的药液痕迹，但她走路的速度仍然很快，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布拉格的残余名单。她说，六十三个人里面，我已经确认了四十七个的位置。还剩十六个没找到。另外——她看了一眼林岚，你那位联络官的事，我在布拉格也收到了一些侧面的信息。
林岚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你说。
国际刑警内部那个未经登记的情报共享小组——它比你想象的大。不止四个国家，是七个。代号先知会，成员包括至少两个国家的情报机构背景的人。那位联络官是加入得比较晚的，但他已经通过了至少两次内部信任审核。
什么审核？
把你提供的共享数据交给其他人验证，看是否符合他们的已有信息——如果一致，就通过。
林岚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她的表情没变，但那只握着杯子的手指尖泛白了一下就松开了。我站在窗边，没插话。她转过身面对高小萌，声音很平：那我的数据，他们验证了吗？
验证了。高小萌说，但结果是——你的数据跟他们的内部记录有不一致的地方。他们觉得你手里的东西不完整，或者你被人提供了有偏差的情报。所以你那位联络官才没有继续深挖。
林岚站在桌边，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那我需要知道他手里那条线是什么版本。
高小萌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你打算再接触他一次？
不止接触。林岚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肩上，我要进他的机器看原始档案。”
那天晚上的学术晚宴是我临时决定去的。熊乐从科斯塔旧档案里查到一个名字——一位现居巴黎的神经科学家，八十年代在里斯本大学做过访问学者，跟科斯塔有过至少三年的同组合作。他是科斯塔少数几个还在世的旧识。
地址在巴黎十六区一栋公寓楼的顶层。我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了，客厅里大约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学者和研究人员，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巴黎的夜景在窗户外面铺成一片灯光的网格，那些意识丝线在夜色中依然可见，比白天更亮一些，像一层悬浮在城市上空的、极细的暗金色蛛网。
我跟那位神经科学家聊了十几分钟。他记性很好，提到科斯塔的时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埃利阿斯是个特别的人。他研究的课题在当时没有人理解，他也不解释。他只是一直做，做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他后来失踪了。
他喝了口酒，但我一直觉得，他不是失踪。他是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然后选择去了那里，不再回来。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女人走到我旁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上衣，头发花白，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不打扰别人。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像里斯本港口的黄昏。
我转过脸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左眼上，停留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你认识科斯塔？
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灯塔，你去了吗？
还没。
那你应该去。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开了。我看着她穿过客厅走到门口，从一个侍者手里接过外套，推门走了出去。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像一阵风从房间里穿过去就没再回来。我想追出去，但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进了电梯，楼层指示灯从七层一路降到底层，然后灭了。
我站在门口，左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锁定了她离开的方向——像一颗顺着柏油路面滚远了的滚珠，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之外。科斯塔的灯塔。
她知道那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