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视频请求是在凌晨一点多弹进来的。他平时从来不在这个时间主动联系我，所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我顿了一下。
他坐在书房里，轮椅靠背调到半躺的角度，但人很清醒，眼睛在镜头的光线下发亮。没睡吧？
醒了。
很好。他说，我下午在国际刑警协调会上替你把话递上去了。法国、西班牙、葡萄牙三方，外加欧盟刑警的一个联络员。我用三分钟做了一个简报——只说事实：巴黎广场事件已有确凿证据表明是人为干预，存在跨国有组织行为。三分钟之后，他们同意共享数据了。
你说了深巢的事吗？
没有。只说异常意识干扰事件深巢两个字从材料里全部删了。用物理描述代替病理描述——他们接受得了的版本。
他停了一下。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更瘦一些，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棋我给你摆到台面上了。怎么下是你的事。但你记着——台上摆着你的棋，台下还有别人的棋。你在巴黎找到的那些设备，他们今天能装，明天也能换地方装。你得在棋盘被翻掉之前走完那几步。
我知道。
那就去。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切断了通话，屏幕暗下来，房间重新恢复成只有窗外雨光映照的昏黑色。我坐在桌前，那些地图和数据在暗下去的屏幕上留下最后一层淡蓝色的残影，像被烧过之后还在慢慢熄灭的余烬。左眼在关掉屏幕之后亮了半秒钟，像一盏确认自己还在工作的指示灯。
老李说得对。棋盘已经摆好了。接下来是落子。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左岸那家照相馆。地下室的设备已经被熊乐远程控制，彻底断开了所有发射通道。我重新检查一遍现场，想确认有没有遗漏的纸质记录。
但我推开暗门走进地下室的时候，里面有人。
她坐在那台断掉电源的原型机旁边的一把旧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是银白色的，盘在脑后，不年轻，大约六十岁左右。她的坐姿很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镜瞳观察派我说。
她点了点头。总部派我来的。
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锁门。
我确实忘了。我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但左眼在开启的状态下自动扫描了她的意识轮廓——那层橙黄色的热量稳定而均匀，没有防御性的收缩或波动。她在说实话。
我来替总部传一个话。她说，干预派的行为已经超出了的范畴。他们在做的事跟的初始宗旨无关。总部已经决定撤回对干预派的所有资源支持——资金、设备、通讯频道，全部切断。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站在他们对面的那条线上。她站起来，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在设备机箱上面，这是干预派在巴黎的全部据点地图。另外还有一组他们在欧洲其他城市已知的联系人地址。你能用到的都用上，用不到的也先留着。他们现在失去了总部的支持，但他们的装备还能独立运转一阵子。你时间不多。
她把文件放下之后朝门口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视线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地下室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照片上陈默的三个空位在红色线网中像三个被挖掉的眼窝。
总部选择通知你，不选择直接清理他们。她说，因为你的路跟总部的路不同，但你走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只是站在同一条路的起点和终点——互相看得见，但各自走各自的。
她走出照相馆之后消失在左岸午后的光线里。我站在地下室，把那本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的，每一页都是一个地址、一组坐标、一段简短描述。巴黎、里昂、马赛、维也纳、柏林、罗马。六个城市，几十个地址。有些已经被标注了已废弃，有些标着待确认，还有大约三分之一标着活跃中。
我把文件夹合上。左眼的暗金色视野在读取那些地址的时候自动存储了一份副本，像一面镜子正在把照到的所有东西都收进它看不见的底层抽屉里。总部撤了支持。但他们留下的遗产不会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