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吉尔的夜幕降得比欧洲早。天黑之后我住在集市附近一家小旅店里，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一条窄巷，能看到对面墙上的旧瓷砖在街灯下反着一层薄光。那本1975年的海洋学着作摊在桌上，折角的那一页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纸张更深的颜色。我坐在桌前，把页边的手写符号抄了一份在笔记本上，跟左眼内部的导航数据对了一遍。吻合。完全相同。
我合上笔记本之后准备关灯睡觉，但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白色的，没有信封，没有邮戳。纸的折痕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心压过的。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灯塔的灯已经亮了很多年，就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明天日出，北海岸。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落款的位置画着一个简笔画——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线条的粗细跟若昂在疗养院里反复画的一模一样。跟索菲亚挂坠背面的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折角书的旁边。左眼在读完那行字之后自动亮到了主动搜索的档位——十六点三赫兹的频段在我的视野里画出一道清晰的波形线，像一盏正在持续发光的、稳定的灯。北海岸。明天日出。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街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条。灯塔的灯已经亮了很久了。它在等一个能在日出之前走到它面前的人。
天亮之前我从旅店出发，沿着集市北侧通往海岸的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丹吉尔北海岸的地形比我想象的更陡——从城区向南延伸的丘陵在这里突然收窄，海岸线被风蚀成一道道灰色的石崖，崖壁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耐旱植物。我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走到岬角的顶端，然后看到了它。
灯塔。比照片上更小，但结构更扎实。底座是深灰色的石砖，大约七八米高的塔身从上到下呈轻微的收窄，像一根被削过的石锥立在悬崖边缘。塔顶的灯室已经空了，玻璃窗碎了大半，铁架锈成了深褐色。它看起来像是已经废弃了好几十年，被海风持续地打磨了无数个日夜。
但在左眼看到的那个世界里，它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暗金色的光芒从灯塔底座下方持续地向外扩散，像一盏被埋在地下的灯正在透过石层向上散发着它的光。那些光芒沿着石砖的接缝向上攀爬，在塔身的每一层都留下一圈光带，像一层被缓慢点燃的环状火焰正在从底部向顶部逐层燃烧。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手写信，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明天日出，北海岸。日出还有大约三十分钟。天边最远处有一道极淡的浅金色光弧正在从海平线下方缓慢地升起。我走到灯塔正面的入口前。铸铁门，比我的手掌宽大约两倍，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深棕色铁锈，门面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手掌形状的，右手，五指微张。人的手掌。
我抬起左手。左眼在那一刻自动亮到了最高档位——暗金色的光覆盖了全部视野，那些从灯塔底座下方涌上来的光正在持续地冲击着我眼角的细纹，像一条被激活的电路正在传导某种完整的信号——持续约三秒，然后结束。
铸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像是被从内部松开了什么东西的闷响，然后朝内缓缓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