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大。穹顶大约六米高，内壁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在左眼的暗金色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像被油脂浸泡过很久的深色质感。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坡道，沿着塔身内壁盘旋而下，消失在视线下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坡道的坡度很缓。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落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回响。左眼在进入塔内之后持续以十六点三赫兹的频率运转着，那道细纹在眼角的位置明显在发热——不烫，是一种持续稳定的温感，像一盏亮得太久的灯正在把它的热量从灯罩内部向外传导。
坡道大约绕了三圈半。走到尽头的时候，空间突然开阔了。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约十米，穹顶比塔内更高，手能触及的范围之内全部是光滑的石头。石室的中央，地面上放着一盏灯。古铜色的提灯，大约三十厘米高，灯罩是圆形玻璃的，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灯座的金属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氧化层，但形状完整，没有破损。我在它面前蹲下来。左眼的暗金色光在接触提灯底座的时候猛地从十六点三赫兹跳到了一个新的频段——大约是十七赫兹，只跳了不到半秒，然后回落。像一把锁芯被插入了钥匙，但还没有转动。
提灯下方的基座上刻着两行字。第一行用葡萄牙语，第二行用英语，同样的内容：瞳不在海底，在第一个做梦的人眼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被补刻上去的：现在，你就是第一个人。我蹲在那盏灯前面，蹲了很久。左眼的热感正在沿着眼角向外扩散，像一盏被打开了太久的灯正在把它的光从中心向边缘铺展。科斯塔在最后那封信里说的给那个能看见海面之下的人，他现在把这句话写在了灯塔的地基里，让它等了二十多年，等到一个人能够走到这里，读到它。
我伸手握住提灯的把手。古铜的凉意从掌心透进来，金属表面那些氧化层在指腹下呈现出一种粗糙而均匀的纹理，像已经被摸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我把灯从底座上提起来。就在提灯离开基座的那一瞬间，左眼的暗金色细纹骤然扩散了——从眼角向外延伸，沿着颧骨的轮廓蔓延了大约半厘米，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正在向四周晕开。
一段记忆涌入。
画面里光线很暗。一个男人坐在我正前方大约两米的地方，在同样的石室里，背靠着石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衬衫。他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红色的录音键按下去之后弹上来了一次，他伸手重新按了一下，然后对着麦克风说话。葡萄牙语，语速不快，像在念一封已经写过很多遍的信。
我把钥匙放在灯塔里，不是因为要藏起来。是因为钥匙自己会找到来的人。如果你能读到这段记录，说明——选择你了。接下来的路没人能替你走。但要记住：不是终点。是起点。
画面结束。左眼的暗金色光从眼角扩散回原来的细纹宽度，像一滴被吸回来的墨正在沿着它原有的路径收缩回原点。我握着那盏古铜提灯站在石室中央，石壁在左眼的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金色光泽，像整个空间本身正在发光。
不是终点。是起点。我把提灯放在石室的地面上，重新蹲下来。刚才提灯压住的位置，底座被移开之后露出了一张折叠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