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审视那张航海图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条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航线不是直直地通往某个标注点——它在几处位置出现了轻微的弧度修正，像是有人在使用这张图的过程中根据实时观测持续调整了航向。那些修正在纸面上留下的铅笔痕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就无法忽略。
我把航海图铺在甲板上，用一只杯子压住一角，蹲下来重新描了一遍航线。林岚蹲在对面，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细微的铅笔修正轨迹划过。这些不是事先画好的。是有人在航行途中根据海水颜色、风向、某种他们无法解释的信号不断调整方向之后补画上去的。
科斯塔的修正？
或者是某个使用过这张图的人。她抬头看我，你妹妹也看过这张图。
我把地图收起来。左眼正在以持续的低频运转着，那张覆盖海底的网络在我的暗金色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微弱的方向性——所有的纤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偏移，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底流推着往西南方向移动。船头的方向保持着原来的航向，但我们正在接近那片区域。
我们已经在追它了。我说。
林岚站起来，看着前方的海面。她没再追问怎么确定方向这类的问题。
第六天的清晨，我在船尾喝那瓶凉透了的茶的时候，林岚从船头喊了我一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同的音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
一艘快艇。破损的，船身一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挤压过。它正在海面上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向我们漂来，船上没有引擎声，也没有任何无线电信号。我拿了一根伸缩钩杆站在船头。快艇靠近到大约十米的时候，我看到艇里躺着一个人。男的，中年，肤色晒得很深，嘴唇干裂，身上穿着已经褪色的深蓝色航海服。他的手指以极其缓慢的幅度在甲板上蜷曲着。
我伸过钩杆勾住快艇的船舷，把它拉到我们船旁边。林岚蹲下来探了一下那个人的颈部，抬头看我：活着。严重脱水。
我们把他抬上甲板。他几乎完全没有重量，脊背和胸腔之间的弧度在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的肋骨轮廓。林岚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的喉咙动了，但没有醒。直到大约半小时之后他才睁开眼。
它在……他说。葡萄牙语，气声很弱。它在把所有人往一个地方拉。
我蹲在他旁边。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平静的海面上，瞳孔里没有任何聚焦。他胸前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刺青——一个圆形符号，边缘带锯齿，我认得那个形状。干预派的标志。
你还有同伴吗？
没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三支队伍……只有我回来。
他的呼吸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变得很浅，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正在把最后的油从灯芯的最底部往上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