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恢复意识之后,我们用了大概两个小时才把他嘴里的话拼完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喝一口水,像是喉咙的管道在长时间的干旱之后已经缩小了一圈。
他说干预派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发现了这条航线。他们从干预派总部切断支持之前就派出了一支先遣队,沿着同一条航线向南搜索,目标是确认是否真的存在于大西洋深处。那支队伍在进入无风带十二天之后失去了所有通讯。第二支队伍在一个月之后沿着同样的方向出发,携带了改进过的电子屏蔽设备和更充足的补给。他们在出发后第十八天回报了一次方位,之后也中断了。
第三支队伍是他所在的这艘快艇。他们在进入无风带的第五天开始探测到异常的巨大信号,声呐显示海底存在一个空腔结构,外部包裹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所有电子设备在靠近那个区域的第三天开始逐一失灵。他的同伴在那天夜里去了水下,再也没有上来。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水底下是黑的,全是黑的。他说,手攥着甲板边缘的栏杆,指关节泛白,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你。那种感觉——不像任何活着的东西。像是一面极深的井在看着你。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天傍晚他把剩下的那半瓶水全部喝完,然后靠着船舷坐在甲板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海面。海水的暗金色荧光在天色暗下来之后重新浮现,一层一层地从深处涌上来,在船底的周围铺开一圈缓慢扩散的光晕。
你们也要去?
那你比我走的时候更清楚那片海底下有什么。他闭上眼。
第七天傍晚,船上的电子设备开始一个一个地失效。先是GpS的屏幕变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噪点,然后雷达的扫描线停止了转动,最后连船尾那台机械罗盘的指针都开始在偏转方向上出现肉眼可见的异常——它不再指向正北,而是在北偏西大约十五度的位置上持续震颤。
林岚站在导航台前面,依次按下了所有设备的电源键,又依次重新打开。反应各不相同——有的重新启动之后运行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再次失灵,有的连启动界面都没能走到。她合上导航台的盖子,把那台最小的手持罗盘放回防水包里。
我们没有了GpS,没有了雷达,没有了罗盘。她说,只剩航海图和太阳。
够吗?
够。你左眼比任何仪器都准,你的直觉在告诉我方向。
船在无风的海面上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继续前进。柴油机还在运转,它在所有电子设备之中是唯一还保持着正常工作的东西。我从船舱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灯下写了几行字:第七天。电子设备全部失效。只剩机械动力和左眼的导航。无风带的海面像镜子,船底下的光越来越亮。它在下面。我们在接近。
林岚从船尾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我写的那几行字,然后从防水袋里抽出航海日志本,在她自己的页面上写了一段话。她写完之后把页面朝向我的方向,字迹在暗金色的海面反光里显得清晰而从容:时间在海上变慢了。或者说,时间在这里不再均匀流动。船像被夹在一层凝固的胶体里移动,推进的阻力比正常海面大得多。但它不阻止我们前进。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前方的海面。那些暗金色的光正在海水深处以缓慢而均匀的频率持续脉动,像一盏被悬在巨大穹顶之下的灯正在用它特有的方式指引着它自己的访客穿过那段最长的黑暗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