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海面跟之前七天没有任何区别。无风，无浪，灰黑色的绸缎铺到天边，连褶皱都没有一道。但海平线上那个灰色的斑点正在以肉眼可以追上的速度变大，从一粒砂变成一块硬币，从一块硬币变成一艘船。
科斯塔的船。
我们靠近的时候柴油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船体比我们预想的更大，大约四十米长，原本应该是白色的漆面已经完全变成了铁锈和海洋生物壳层的混合色，像一块被泡在盐水里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溶解。船身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吃水线以下的部位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壶，船首的编号还能辨认——cRUZ·1983。
我把船靠到它旁边的时候，登船梯的顶端离我们的甲板大约两米多的高度。林岚先上去的，她踩上那架锈蚀的铁梯时整个结构晃了一下，发出一种沉闷的金属扭曲声，但撑住了。我从她手上接过缆绳，系在船舷的立柱上，然后跟着爬上去。脚底落在甲板上的时候，感觉跟踩在厚棉花上差不多——船体内部的木结构在长期受潮之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弹性，踩上去之后连一个回弹都没有。
这艘船在这里漂了至少十五年了。林岚蹲下来摸了一下甲板表面的锈层，长成这样需要的时间不会短。
船长室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从所有锈蚀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室内光线很暗，只有一扇朝东的舷窗投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桌面上摊着一本航海日志，页面已经发黄了，字迹是手写的，葡萄牙语。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05年9月。船上的人在记录里提到返回无风区北缘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这里有台录音机。林岚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外壳是浅灰色的塑料，表面的商标已经磨没了。它的电源线接着船长室墙壁上一个改装过的电池组，电池组的外壳显示最近一次被更换的时间大约是四年前。录音机的待机灯亮着——微弱的绿色，像一盏忘记关掉的夜灯持续地亮了很多年。
我把手伸向播放键。林岚说：你确定？她站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我，舷窗的光线把她的一侧肩膀照亮了，另一侧沉在阴影里。
不确定。我说，但我得听。
她没再拦。我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粗糙而清晰，带着旧式录音机特有的那种电流底噪。然后有人的声音。男声，三十多岁到四十岁之间的音色，发音标准，语速不快，像是在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说话。
科斯塔是对的。需要。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状态。我和赵仁诚走错了路——我们想造，但只能被发现。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找到你了。
声音停顿了大约五秒。底噪继续。然后他继续说，语速变慢了一点。
我的备份……我对不起他。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磁带继续转了几秒钟的空白底噪，然后自动停止，播放键弹了回来。我站在录音机前面，左手还悬在按键上方。那几句话已经结束了。不到三十秒，但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清了——那种声音跟我之前在里斯本档案里听过的沈渊的录音是同一个人。
他说的是谁？林岚问。
可能是他的备份。也可能是他自己——他最早的那份意识备份。
他自己对不起自己？
他在录音里说我和赵仁诚走错了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之前任何一次录音都不一样。我把录音机从桌上拿起来检查背面——电池仓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给后来者。备用电池在舱底储物柜第三层。标签的笔迹跟船长室航海日志上的字迹不一致，但跟我从科斯塔那本1975年海洋学着作扉页上看到的签名是同一只手。
科斯塔在2005年沈渊录完这段音之后来过这艘船，把电池换上了，把标签贴上了，然后离开了。
他录完这段话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他在录音里说的我的备份——应该就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