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底比甲板上更暗。我沿着铁梯往下走了两级,左眼自动亮起来,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中把那道暗金色薄薄地铺开。第三层的储物柜门半敞着,里面堆着一些防潮布包裹的物件。在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金属外壳的箱子。大约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外壳是铝合金的,表面有一层冷凝后留下的水渍痕迹。四个角都覆盖着防撞缓冲材料——不是随便裹的,是专业级深潜设备出厂时的包装方式。
找到了。我在黑暗中说。
林岚从梯口递下来一台应急灯。灯光照在铝合金箱体上的时候,箱盖正面的标签亮了出来:沈渊·原始核心·2001年备份·参照编号SY-2001-01。
我打开箱盖。内部的保温层还在,没有破损。箱体中央是一个小型的冷冻舱,大约两升的容积。冷冻舱的透明盖板能隐约看到内部的暗金色液体——它仍然保持着液态,颜色稳定,没有任何沉淀或变色。在那层液体的中心,悬浮着一块大约拇指大小的、组织形态的样本。脑组织。被保存了二十年,在这艘漂在海上的废弃科考船底层舱室里。
林岚站在我身后,应急灯的白光在暗金色液体的表面反出一层混合的光晕。我蹲在那里,手按着冷冻舱的外壁。温度很低——它还在制冷,在断电、无人维护的情况下已经工作了将近二十年。科斯塔在2005年把沈渊的录音留在了船长室,然后把他的备份样本封存在舱底,让他自己的意识原始核在完全孤立的环境中持续保存了漫长的时间。
林岚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把它带到那里?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沈渊录音里说我对不起他。我觉得这句话不是给我听的——是给他自己听的。他希望在最后,被他最早选择留在海上、留在暗处的那个自己能被看见。
我们把冷冻舱搬到自己的船上。铝合金箱体很沉,比它的外观看起来重得多——像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液体的重量,还有另一种更无法描述的东西正在以它的方式增加着整体的质量。
林岚在驾驶舱门口看着我放好箱子,然后靠在门框上说:我再说一次——我同意带它,不代表我信任它。
我知道。
沈渊的备份样本,如果它在附近被唤醒,你不能保证它不会进入深巢系统。一旦它进去了,你没法控制它做什么。
我站在冷冻舱旁边,抬头看着她。你在担心它会成为第二个赵仁诚?
我在担心你一旦跟它建立连接,你可能分不清那是沈渊的真实意志,还是他二十年前的残留执念。原始备份可能是最纯净的,也可能是最极端的。
我没有反驳。她说的每一点都是对的。我在冷冻舱旁边的甲板上坐下来,那本1975年的海洋学着作从背包侧袋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翻到折角那页,陈月在页边写的那串符号还跟之前一样清晰。她把同样的符号留在了布拉格、留在了修道院、留在了丹吉尔的书店里,最后她把自己留在了更深的海里。
如果她在里面,我说,那里面可能有她留下的东西。我这次去是接她回来。
林岚站在门框里,舷窗外的暗金色海光从她背后透进来。那你去。我守着船。你下去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