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空气跟丹吉尔完全不同。湿润的、带着珠江口特有的那层薄薄的咸味，混杂着南方的榕树叶在雨后散发的那种植物气息。我从到达大厅走到停车场的那段路，左眼一直在以那种知道方向的平静状态亮着。那些意识之丝在城市上空的分布跟里斯本和巴黎都不同——密度更低，颜色更暖，丝线的振动频率更慢。像一条流速平缓的河流，正在用一种从容的方式向出海口的方向缓慢移动。
我在停车场入口站了一会儿。珠江方向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信号正在从城市南边的方向传过来。它不要求回应。它只是确认我已经回来了。林岚跟上来站在我旁边，她没说话，但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南方，然后说：它在等你？
它在确认我回来了。
回来了之后呢？
去老李安排的招待所。他说有人要见我。
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珠江口的方向有一种持续的低频信号在那道暗金色的视野中以稳定的方式亮着，像一盏被放置在很远处的灯正在用它的存在证明着那个方向确实有东西在。它只是确认我进入了它的范围。
招待所在广州郊区一处榕树密集的院子里。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铁门是从内侧开的。老李在大厅等着，他的轮椅旁边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南海舰队海洋测绘部门的退役技术顾问，姓赵，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军人的站姿。第二个是中国海洋大学的一位深海地质学教授，戴着金属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旧式公文包。第三个身份更模糊一些——国安系统的人，没报姓名，只说了我负责协调异常意识事件的国内应对。老李介绍完三个人之后，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说：你能说的都跟他们说。他们能帮你的都帮你。
那个三小时的会议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我把大西洋的经历、深巢的本质、的结构、翻译层的构想全部压缩进了一个人可以听懂的版本里。对面三个人各自从不同角度提问，教授的每个问题都带着我需要验证的语气，退役顾问的每个问题带着我在判断你的可靠性，国安那位全程没表态，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你有办法让它不伤人就行。
那些提问像一把被反复磨过很多次的锯子正在持续地锯着同一块木头，把每一个边角都切到合适的角度。他们把我不希望被探到底的部分全部翻出来验了一遍，但没找到假货。
国安专员带我去的保密档案库在广州郊区另一处院子里。那是一栋没有窗户的灰色建筑，入口处的遮阳棚上爬满了枯藤，冬天的颜色。我们从电梯下到第三层——走廊尽头的一面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档案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沿墙排列着金属档案柜。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最早的标注是1980。国安专员拉开其中一柜，里面是几十个牛皮纸文件盒。盒脊上印着案卷编号和事件时间，全部是南海区域范围内的异常意识集中事件记录。
从1983年到2020年，十一起。每一次事件的描述模式都类似——某个南海沿岸的渔村或小镇在特定时间段内出现群体性睡眠扰动记忆重叠报告，持续时间不等，最短的一起持续了三天，最长的一起持续了四十七天。报告里没有提到深巢或，只是把所有现象归为不明原因的环境因素影响。但十一份报告的地理位置分布连成一个向心圆，圆心精准地对应着东沙群岛东南方向那片无标注海域。那个圆心在东沙群岛东南约一百二十海里处，跟科斯塔航海图上被红笔圈了三遍的位置完全一致。
国内早就在监测它了。国安专员合上档案柜的门，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房间里持续了两秒钟。只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