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的仓储中心在城郊工业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招牌上写着海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高小萌拿着协调函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打了三个电话才放行。
仓库内部比外观大得多。前半部分堆着成箱的印刷品和展架，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像是正常的文化公司仓储。但阿乐在行动前就已经把建筑图纸分析透了——设计图里有一块空间在实体建筑中完全找不到对应。一道伪装成消防通道的暗门藏在两排货架之间，推开之后，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通向地下。
地下空间大约两百平米，被隔成六个隔间。四个隔间里排列着不锈钢实验台和培养舱，舱内残留着暗褐色的生物沉积物。第五个隔间是一间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本手写的实验日志，封面写着2007·珠海·赵。第六个隔间是冷藏区，温度维持在零下，一排金属冷柜的指示灯还在亮着。
我在办公室里坐下，翻开那本日志。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翻动得起了毛，字迹是赵仁诚本人的，我认得——在里斯本档案里他留下的签名跟这本日志的书写习惯完全一致。2007年全年，他在珠海基地进行了种子与人类神经系统的融合实验。实验对象十二人，后被证实均为被胁迫的流浪者。日志里记录着每一次注射后的生理反应、意识状态、融合成功率。
最后一页写于2007年12月31日。字迹比前面的页面更用力，像是用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槽：陈月的出现让一切加速。她比所有实验品都更适合成为的对话者。我必须得到她。
我合上日志。高小萌从冷藏区走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组冷柜编号的照片。十二个冷柜，每一个都有对应的组织样本。编号跟日志里的实验对象一一对应。她的声音平稳，但我注意到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之后，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
证据链完整了。我说。
从珠海仓库带出来的文件、样本照片、日志复印件，在当天晚上被整理成三份独立存档。一份留在国安专员的保密系统里，一份由高小萌带回新代偿欧洲分部备份，一份由老李亲自锁进了他在招待所房间的保险柜。赵仁诚在2007年珠海基地做的所有事，现在都有物理证据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回到招待所房间，把赵仁诚日志的复印件摊在桌面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实验记录中的部分内容——受试者在种子融合后的意识状态变化——跟我从大西洋和南海中读取到的信息结构存在相似性。赵仁诚在2007年就已经在试图复制内部那种意识纤维的自发排列方式。他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径，用活人做实验，用胁迫代替自愿。但他确实在2007年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接触到了的底层信息。科斯塔的封闭实验、沈渊的早期研究、葡萄牙的深海采样——所有的线在2007年的珠海汇聚到了同一个人手里。
我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反复看了三遍那句话——陈月的出现让一切加速。他在2007年12月31日写下了这句话。如果陈月在那年秋天已经联系上了科斯塔，如果她在那年冬天已经去过加利西亚，那么赵仁诚的这句话意味着他在2007年年底之前就知道了她的行动。他知道有人在反制他。
高小萌在第二天上午把冷藏区的照片发给了老周。老周的回复没有多余的字：样本编号与日志匹配。十二组组织样本，全部处于完好保存状态。这是人体实验的铁证。他在邮件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我无法确认这些样本是否属于当年的受试者本人。但冷柜内壁的标签日期与日志中的实验时间节点完全吻合。这份证据在任何法庭上都站得住脚。
我把老周的邮件关掉，坐在桌前。那些编号在冷柜内壁以持续的方式亮着，像十二个被固定住的坐标，正在等待它们对应的名字被重新找到。那些名字在日志里写着——志愿者1志愿者2——每一个都是被胁迫的流浪者，每一个的名字都已经被抹去了。但冷柜编号还在。它把赵仁诚在珠海的行动以物理证据的形式保存了下来，跨越了所有被划掉的记录和所有被销毁的U盘，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