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当江陵城的百姓还在送穷神、迎财神时，五百里外的怀庆府城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呼啸着刮过荒芜的原野，卷起漫天尘土。在这片灰黄色的背景前，一支深灰色的军队如钢铁洪流般，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新华团第二团主力，三千将士，经过五天急行军，终于抵达怀庆府城下。
队伍最前方，赵虎骑在马上，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城墙。
怀庆府城不算大，城墙高约两丈，周长不过十里。城墙上旌旗稀疏，守军看起来懒懒散散，完全没有大战将至的紧张。
“看来消息没错，”赵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将说，“怀庆知府刘元吉，果然是个废物。”
副将王铁柱点头：“大安山失守的消息传来后，怀庆城里就乱了。听说刘元吉想跑，被手下劝住了。现在城里的守军，一半是原来的府兵，一半是临时招募的壮丁，军心涣散。”
“正好。”赵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传令下去，按计划扎营。炮兵营占据东面高地，步兵一营、二营在城南列阵，三营作为预备队。”
“是！”
命令迅速传达。
江陵军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炮兵营将十二门野战炮拉上东面一处土坡，那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墙。炮手们卸下炮衣，调整角度，装填弹药——虽然暂时不开炮，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步兵在城南三百步外列阵。三千人排成三个整齐的方阵，每个方阵一千人，十行十列，横平竖直。士兵们持枪肃立，刺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营地的搭建也显示出极高的效率。工兵营迅速挖壕沟、设栅栏、搭帐篷。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坚固的野战营地就初具规模。
这一切，城墙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怀庆知府刘元吉在几个幕僚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地登上城楼。当他看到城外那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军队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这就是江陵军？”他声音发颤。
“是，大人。”一个幕僚脸色苍白，“听说他们在北边大败马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下了大安山矿区。”
“半天？”刘元吉倒吸一口凉气。
大安山马家他是知道的，养了三百多家丁，还有几十杆火铳。这样的实力，在怀庆已经算是一霸了。可在江陵军面前，只撑了半天？
“他们……他们有多少人？”刘元吉问。
“探子回报，大约三千。但……”幕僚犹豫了一下，“但他们的装备太好了。人人都有新式火铳，还有十二门大炮。”
“三千……”刘元吉算了算自己手下的兵力。
府兵五百，其中能打的不到三百。临时招募的壮丁一千，都是没经过训练的百姓，发根长矛就算兵了。加起来一千五百人，数量只有对方的一半，装备更是天差地别。
这仗怎么打？
“大人，要不……求和吧？”另一个幕僚小声建议，“林凡不是说了吗？‘只惩首恶，不扰百姓’。我们……”
“首恶？”刘元吉脸色一变，“谁是首恶？难道是我？”
幕僚们不敢说话了。
但意思很明白：你刘元吉在怀庆当了八年知府，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民怨沸腾。林凡说要“惩首恶”，第一个要惩的就是你。
刘元吉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时，城外有了新动静。
一队骑兵从江陵军营中驰出，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人。他们在距离城墙一百步的地方停下，然后开始喊话。
声音通过铜喇叭放大，清晰地传到城墙上：
“怀庆的守军兄弟们！怀庆的父老乡亲们！”
“我们是江陵军，奉林总办之命，前来怀庆！”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救人的！怀庆知府刘元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罪大恶极！我们此行，只为惩处刘元吉及其党羽，还怀庆一个朗朗乾坤！”
“守军兄弟们！你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何必为刘元吉卖命？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百姓们！待在屋里，不要外出！江陵军纪律严明，绝不扰民！等惩处了恶官，我们就会推行新政，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喊话一遍又一遍，声音在寒风中飘荡。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
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对刘元吉的恶行早有耳闻。现在听说江陵军只惩刘元吉，不伤百姓，抵抗的意志更弱了。
那些临时招募的壮丁更是如此。他们本就不想打仗，现在听说可以不用打，巴不得立刻放下武器。
刘元吉急了，站起来大喊：“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是来抢地盘的！城破了，大家都得死！”
但没人听他的。
一个老兵低声对同伴说：“刘知府这些年贪了多少？咱们的饷银都被他克扣了。现在江陵军来了，说不定……”
“就是。听说江陵那边当兵的饷银足额发，死了还有抚恤。”
“你看城外那些兵，装备多好。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打？”
议论声越来越大。
刘元吉气得发抖，对亲兵队长下令：“谁敢动摇军心，斩！”
亲兵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执行了命令。他带人抓了几个议论最凶的士兵，当场砍了脑袋。
鲜血喷溅，震慑了众人。
但这也激起了更多的不满。
城外的喊话还在继续。
这次换了个女声，声音清亮，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怀庆的姐妹们！我是江陵教化处副处长萧清月。我以女子的身份向大家保证：江陵军绝不伤害妇孺，绝不欺凌百姓！”
“江陵已经推行新政，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有自己的财产！怀庆的姐妹们，你们也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不要害怕，不要绝望。江陵军来了，带来的是希望，是新的生活！”
这些话，通过城墙，传到城里的家家户户。
许多躲在家里的妇女，听到“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眼中闪出了光。
在这个时代，女子是没有任何地位的。现在听说江陵给了女子这样的权利，怎能不心动？
民心，进一步倾斜。
夜幕降临，江陵军营地点起了篝火。
火光映照下，军营的轮廓更加清晰。帐篷整齐，岗哨森严，巡逻队往来不绝。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怀庆城墙上稀疏的火把，和守军无精打采的身影。
刘元吉在府衙里团团转。
幕僚们七嘴八舌，有的主张死守，有的主张求和，有的甚至建议趁夜逃跑。
“大人，不能守啊！”一个老幕僚苦劝，“咱们的兵根本打不过。硬守，城破了大家都没好下场。”
“那你说怎么办？”刘元吉烦躁地问。
“不如……开城投降？”老幕僚小心翼翼地说，“林凡说了，只惩首恶。大人您……可以谈判嘛。交出部分家产，换取平安离开……”
“离开？我能去哪？”刘元吉惨笑，“朝廷没了，天下乱了。我一个丢了城池的知府，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幕僚们沉默了。
是啊，乱世之中，丢了地盘，就什么都没有了。
正争论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队长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不好了！东门……东门的守军，放绳子下去了几个人，好像是去投降的！”
“什么？！”刘元吉勃然大怒，“抓回来！全部斩首示众！”
“已经跑了……天太黑，追不上了。”
刘元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军心，彻底散了。
这一夜，怀庆城里无人入睡。
百姓们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中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守军们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篝火，想着自己的前途。
刘元吉在府衙里，听着幕僚们的争吵，心如死灰。
而城外的江陵军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军大帐里，赵虎正在和几个将领研究攻城方案。
“按现在的态势，强攻也能拿下。”一个将领说，“但伤亡不会小。”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赵虎摇头，“总办说了，我们要的是完整的怀庆城，不是一片废墟。”
“那怎么办？”
“继续施压。”赵虎道，“明天一早，炮兵营试射几炮，威慑一下。宣传队继续喊话。同时……”
他顿了顿：“派人秘密接触城里的士绅。刘元吉不得人心，肯定有人愿意合作。”
“明白！”
计划定下，众人散去。
赵虎走出大帐，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
怀庆，这座湖广北部的府城，即将易主。
而这一切，几乎兵不血刃。
靠的是强大的武力威慑，更是精准的心理战。
“只惩首恶，不扰百姓”——这八个字，击中了怀庆军民的软肋。
让他们知道，抵抗没有意义，投降才有活路。
这就是林凡要的效果。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夜深了，寒风更劲。
但江陵军营的篝火，依然熊熊燃烧。
如同希望的火种，在这乱世的寒夜里，倔强地亮着。
照亮了怀庆，也照亮了江陵的扩张之路。
而城墙上，刘元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挣扎，已经没有意义了。
怀庆的天，就要变了。
而改变这一切的，是江陵军。
是林凡。
是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