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玖便将蛟龙跃出井边时见到的一幕,原原本本告知于付婉兮。
“师父他们说:多亏庞大哥及时敲响战鼓预警,否则城中军民,定然死伤惨重。
可庞大哥被野兔咬了,得把庞大哥的尸首焚毁才行,他们说让你最后看一眼庞大哥,再送他走。”
付婉兮听完,沉默良久。
对于这个与自己数月来形影不离的男子,他就像一杯白水,不似浓茶那般醒神,也不似果酒那般甜蜜,却融进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让她不知不觉中生出了倚赖之心。
他的死讯传来,她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只是心中莫名空了一块,脑海中却又冒出些反反复复的片段,那是他与她初次相识时的彬彬有礼、一路上的关怀备至、昨日的面红耳赤,还有他欲盖弥彰的窘迫无措。
一旁榻上的玄微,想咳嗽一声,又觉得不适合在这样的氛围下出声,硬生生靠着吞咽唾液,压下喉间的痒感。
直到风陵推着付清漪的木轮车进到帐中,玄微才轻咳出声,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
“婉儿,玖儿,你们终于醒了。”
付清漪坐在木轮车上,双目含泪,朝着付玖张开双臂。
却见付婉兮面色惊变,指着玄微道:“快,把她抱到我榻上来!”
话音方落,玄微便一阵猛咳,气息急促,骤然暴喘,面色由红变紫,一只手捂着喉间,似乎难以喘息。
唯一能行动自如,又能搬动玄微的,便只有风陵一人。他疾步奔向玄微,用被褥将她裹住,一同抱到付婉兮的榻上。
“将她斜倚在床头,会好受些。”
付婉兮嘱咐风陵,将自己的枕头递给风陵,让他塞入玄微腰侧。
“二姐姐,玄微师姐这是怎么了?”
付婉兮将腰间针囊备妥,掀开被褥,一边为她施针,一边柔声答道:
“是外伤,致瘀浊上行,壅塞了她的肺腑气脉。我只能以银针浅刺她的膻中、内关等穴,为她暂时降气宽胸,不至于憋闷窒息。
其经脉里的瘀血,还要用上血府逐瘀汤,结合杏仁、苏子、厚朴几味降气药,方能平息她的暴喘。
此病危急,即便发现得早,处置不当,也是吉凶难料。”
付婉兮并未因付玖年幼,而敷衍回答,将其中病理一一说清,付玖虽听得一脸迷茫,却也明白玄微此刻病情危急,转身便往帐外跑。
“我去把师父他们找来。”
“等等。”
付婉兮叫住付玖:“找到岐山道人后,立刻赶去医帐,将我方才告诉你的话,说给张医官听,让他大火急煎一副汤药来。”
付玖愁眉不展,正想说自己记不住那些药名,伏在案上的付清漪便放下了毛笔,将刚写好的一张药方,递到她的面前。
“就知道你记不住,快去吧~”
“多谢长姐。”
付玖眉头舒展开来,拿过药方便离开了营帐。
不多时,得了信的通清元君便带着付玖赶了回来,脚踏长剑,钻入帐中。
刚落地,她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粒黑色药丸,喂进了玄微口中。旋即转身朝着付婉兮施礼道:“多谢付二姑娘搭救爱徒。”
“道长不必客气,我们姐妹几人的命都是诸位救回来的,理应如此。”
话音方落,脸色青紫的玄微,面色渐渐红润,虽依然有些气喘,却比先前好上不少。
“玖儿,怎么空手回来了?”
付玖赶忙应道:“我去找过张医官了,他说至少需得一刻钟才能把药性煎出来,所以让我回来等上一等。”
等待汤药送来的这一刻钟,于众人而言,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玄微能否活下来,取决于那碗血府逐瘀汤,而日后的诛妖阵能否开启,又取决于眼前命悬一线的玄微。
她们将自己置于和妖物对战的棋盘上,主动承担棋子的角色。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与妖物对弈取胜,一颗棋子也不能少。
药丸和针刺法的功效,渐渐压制不住玄微的暴喘憋闷,她的面色再度由红变紫。
众人内心煎熬时,岐山道人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姗姗来迟,御剑飞入帐中,左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棕褐色汤药。
“来了来了。”
“快给我。”通清元君将汤药接过,用调羹舀了一勺放在唇边碰了碰。
岐山道人忙道:“放心吧~我特意一路飞过来的,早被冷风吹得差不多了,冷热正好。”
通清元君便直接扳开玄微下颌,将汤药一勺一勺灌入她的口中。
令通清元君大为惊叹的是,这汤药方喂玄微服下,她憋闷窒息的症状,便缓解不少,神色趋于平静,也不再张嘴大口喘息了,唇色恢复到正常状态下的红润。
她手指搭上玄微的手腕,察觉她的脉象渐趋平稳时,更是惊叹付婉兮用药精准有力,当真是覆碗即愈。
她朝着付婉兮颔首致意,心中不由得暗忖:此女潜心钻研医术,年纪轻轻便有此造诣,日后必成一代名医,流芳千古。
待得玄微彻底脱离险境,通清元君便唤来几名女弟子,近身看顾玄微。正交代玄微的药剂服用次数时,一兵卒进到营帐,向众人行礼道:
“崔将军嘱派小人前来,特意知会各位,庞太医和阵亡将士的尸首,已转移到演武场上。
且将军已下令,午时三刻,将呼延律枭首示众。”
众人齐齐望向付婉兮。
她目光森冷,语气却极为平静:“斩首,未免太便宜他了。”
风陵、风玄推着姐妹二人的木轮车,来到监斩台前。
崔阙上前,指着双膝跪地,被绑在刑柱上的呼延律道:
“这厮杀了我营中诸多将士,若不是庞太医及时敲响战鼓,恐怕死伤之人,更加难以计数。
此次能抓回这等穷凶极恶之徒,全仰仗付四小姐。几位姑娘有何好法子处置他,大可直言,也好让弟兄们解解气。”
崔阙等着她的回答,却并未得到回应。
她让风玄推着木轮车,到了监斩台后方。
那里垒着数座干柴做的木堆,木堆上摆放着几十具兵卒的尸首。换上了干净衣裳的庞濯,也赫然在列,他静静躺在第一个木堆上,似睡着一般。
崔阙满脑子想着要如何处置呼延律,才能最大程度上安抚军心,遂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付清漪。
付清漪心中早已设想好了要如何处置呼延律,但也想把这机会交由妹妹处置。便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遵从妹妹的意愿。
众人皆沉声不语,默然注视着无声告别的两人。
付婉兮在庞濯身边伫立许久,神色始终淡然无波,看不出半点悲欢愁苦。
良久后,她转头望向眼部流血不止的呼延律,终是开口了。
“他的伤口血流不止,不取出梅花镖来,是会焮肿溃脓的。
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人。”
“这……”
付二姑娘这是悲痛过度了?怎的还为呼延律说起话来?
崔阙把口中未能说完的话压了下来,眼中浮现出茫然神色。
他正要出声提醒此人犯下的种种恶状,却见风玄推着付婉兮的木轮车,已然走到了呼延律身旁。
“劳烦风玄道长,将他的梅花镖取下。”
风玄默不作声,只依言照做。
他伸手将血呼呼的梅花镖拔出时,呼延律痛嚎失声,口中污言秽语,朝着付婉兮咒骂不止。
付婉兮毫不在意,取出特意备好的一个丹釉小瓶,将其中的赤红粉末,撒在呼延律刚拔出梅花镖的伤口上。
“贱女人,你倒了什么在我脸上?”
呼延律激动得无以复加,连声嚎叫,想要伸手抹面,却无可奈何。
转瞬间,他的面色涨红,似烧红的铁钳。
“你怎会不认得呢?”
付婉兮幽幽道:“是你用来调味的丹椒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