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婉兮又向兵卒借来一柄短刃,在呼延律的关节处一刀刀划下,好似为了让酱料更加入味,在鱼身上剞花刀一般。
“听裴大人说,你与突厥可汗每回食人时,便会把这丹椒粉撒入汤中。
其实你这煮法,并不能将鲜度发挥出来,须得将丹椒直接撒在刀口上。就像我这样,若能再撒些粗盐腌制,还会更入味。”
她的语气平静,好似在与他探讨庖厨心得,听得呼延律心惊肉跳,不知她还要想出些什么法子来折磨自己。
“粗盐来了!”
一道轻灵的女声响起。
围观众人回首望去,但见阿古娜抱着一个陶罐信步而来,罐中是色泽泛黄的粗大颗盐。
阿古娜朝着付婉兮点头示意,而后将手伸进盐罐中,取出一大把粗盐来,径直抹在呼延律的各处伤口。
“这粗盐,是我阿耶为我准备的嫁妆之一,当初你将我阿耶扔进那沸腾的大鼎中时,可曾想到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呼延律无力再骂,盐粒渗进他撕裂的刀口中,仿若要将肌理溶解一般,他已嚎叫得嗓音几近嘶哑,此刻只剩下颤抖的气力。
“疯女人~一群疯女人!”
“疯?”
阿古娜气极反笑,目光凝视着呼延律那张惊惧交加的脸庞道:“一个喜食同类的杀人魔,有什么资格说我疯?
原来同你这般的恶人,在遇到生命威胁时,也会感到害怕啊~”
“既然你都说我们是疯女人了,也不能白担你这名号。”
付婉兮扬起手中短刃,轻缓划开他的皮肉,每割一寸远,便划上一刀。
而他身上每多出一道刀口,阿古娜便将手中粗盐,按揉进他的伤口上。
“割得好!给他全身的肉都切成肉片涮汤,喂进他嘴里,也让他尝尝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
围观兵卒中,蛮兵与大钺兵将皆有,往日常因日常琐事互看不顺眼。可此时面对这穷凶极恶之徒,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共识。
这些人中,不乏有亲眷好友命丧呼延律之手,见他面容扭曲,痛苦得难以名状,个个心底称快,拍手叫好。
唯有一名长相青涩的少年兵卒,神情复杂地站在人群里,看着惨叫不断的呼延律,面色几变。
他的沉肃,在欢呼叫好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
付清漪一眼便瞧见了那格格不入的少年兵卒,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嫉恨的意味。
正想顺着他的目光,瞧一瞧他在仇视何人,她的肩头却被人轻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去,却是裴衡跛着脚走到她身旁,冲她露出劫后余生的灿然笑容。
“几日不见,你倒是恢复得挺快。”
付清漪同他寒暄了两句,再看向人群中时,那少年兵卒已然没了踪影。
“看什么呢?”裴衡也顺着她的目光四下张望起来。
“没什么。”付清漪收回视线:“许是我想多了。”
两人交谈之际,众将士又提议将呼延律用过的那口大鼎搬来,打来井水,端来炭盆,烧了满满一锅沸汤,用当初他对待手下人和姬妾的方式,以牙还牙。
呼延律硬撑了数刻刀削盐渍的折磨,在听闻鼎中热汤沸腾的“咕嘟”声时,清楚自己即将面临被烹煮的结局,终是忍不住向着众人哀声求饶。
“求几位姑娘、各位好汉网开一面,放过我一命,日后我必当诚心悔过,只食素斋,祈求天狼神保佑诸位长命百岁。”
付清漪嗤笑一声:“天狼神有你这样的信徒,可说是徒增污名了,闻见你供奉的香火,只怕都要退避三舍,哪还敢许你愿望成真。”
崔阙见几人在呼延律身上剞花刀的动作渐渐迟缓,想来她们心中的仇怨也发泄得尽兴了,便下令道:“扔进去。”
“不要!求你们……求啊啊啊啊~”
鼎中热汤四溅,呼延律仅挣扎了数息,便再无声响传来。
付清漪伸手将付玖的眼睛挡住,付玖却将她的手掌扒开:“阿姐,我就要看!
这等恶人害死了庞大哥,他死有余辜,我晚上做梦只会笑醒,不会做噩梦的。”
付清漪无可奈何地揉揉她的脑袋,也就随她去了。
惩戒完大恶之徒后,崔阙点燃一根火把,递给付婉兮。
她会意,接过火把,来到庞濯所在的木堆面前,最后看了他一眼,将火把放进了木堆中。
跳动的火苗,传来灼烫脸颊的热度,风玄将她的木轮车往后挪动了两步,却瞧见部分兵卒对这火堆避如蛇蝎,眼神惊骇地远离了此地。
其中不少人的鱼鳞状肉疙瘩,已扩散至面部。
她猛然想起,刚入城中时,庞濯曾与她商议配置出药材,以延缓营中将士妖变症状。而这些药材,前两日被那雌妖一事所打断,此时仍然搁置在医帐中。
想到此处,她开口道:“风玄道长,劳烦带我去医帐,我答应过他的一件要紧事,还未办成。”
风玄二话不说,便推着她赶往了医帐,付清漪与裴衡,及清虚观众弟子等人知晓她的意图后,也随之前往相帮。
崔阙更是派出一队手脚伶俐的心腹,吩咐他们按照付二姑娘的要求抓药熬煮,以求尽最快速度,将汤药发放至上万名兵卒手中。
付婉兮仅有一只手能动,便全程负责指挥调度,风玄与诸位师姐则负责抓药、称重。
几十人整整忙活至傍晚时分,总算将所需药材配置齐整。
诸位师姐将药材送至伙房熬煮后,人满为患的医帐,便只剩下付婉兮姐妹几人与裴衡、风玄在内。
“玖儿呢?”
付婉兮环顾帐内,又抬高语调喊了两声,仍未等到付玖的回应。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掀开帘帐,进到帐内。
“二姐姐,我在这儿。”
“你又四处乱跑。”
付婉兮佯装生气地嗔怪她道,却见她两手提着一个蒙着白布的菜篮进了营中。
“你这篮子从何处得来?”
付玖将菜篮递给付清漪,指了指帐外,“是一位大娘给的,说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说不上吧~”
凭着付玖的三言两语,付清漪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今日城中出现妖变的花豹和白虎时,一女童与家人失散,坐在街道上嚎啕大哭。
眼看哭声便要引来妖物,将她这动弹不得的伤患撕成碎块,她便转动着木轮车上前,捂住了那女娃的嘴,而后抱着她藏身巷子里的杂物堆中,躲开了这场劫难。
本是举手之劳,没曾想对方还记着,付清漪只觉受之有愧。掀开篮中白布一看,里面放着十来个鸡蛋,鸡蛋下面垫着一层厚厚的干野菜。
于她吃过山珍海味、美肴佳馔的王府小姐身份而言,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稀奇,甚至有些拿不出手。可在这军营中,此物的稀缺与珍贵程度,堪比鱼翅野味。
数月以来,营中莫说是鸡蛋,连一根鸡毛都没见过,更显此物珍贵。
付清漪将白布重新盖上:“这东西,怕是大娘家最能拿得出手的存粮了,我不能要。”
无需付清漪开口,风陵便知她有意出去见一见这位大娘,两手就要推动木轮车。
“我来吧。”
裴衡忙挤到付清漪身后,在风陵诧异的目光中,跛着脚将付清漪推到了帐外。
帐外一名两鬓斑白,肩背佝偻的驼背老妪,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瘦小女娃,祖孙俩俱是一脸好奇地打量四周。
见付清漪从医帐中出来,老妪拉着女娃娃连忙跪地,就要向她行礼:“老婆子多谢恩人,救下我孙女一命。”
“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快起来,于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何必行如此大礼。”
付清漪双目猛睁,忙从木轮车上滑下来,疼得她呲牙咧嘴地回磕了好几个响头。
“东西我不能收,大娘带回去给你和你孙女补补,你们比我更需要。”
老妪担心她腿伤,赶忙扶她起身,可菜篮中的东西,说什么都不肯再拎回去。
见付清漪实在坚持,老妪最后连菜篮子都弃了,拖着脚不点地的小孙女,逃也似地跑出军营。
一行人看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被夕阳拉成了长长一条。她们因饱受战乱血腥的寒凉之心,因这一刻而感到暖意融融。
在这争权夺利、人人为己的乱世之中,这份难得一见的淳朴和知恩图报,便显得尤为可贵。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消散得猝不及防,一道道直插云霄的身影,如天外来客般,猝然出现在天边。
众人难得放松片刻的愉悦神情,因这一幕的出现,骤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