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退去之后，城墙上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夕阳还没落尽，北边又响起了号角声。这一次比早上更急，更沉，像是催命的鬼哭。
苏璃靠在墙垛上，刚喝了一口水，听见号角声，放下水囊，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林昭站在她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血已经止住了。他往北边看去，那道黑线又出现了，比早上更宽，更密，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他们疯了。”陈平跑过来，脸上全是血和灰，“天快黑了，他们还要打？”苏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黑线。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他们想趁着天黑之前攻下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天黑之后，城墙上的缺口就是致命的。他们赌我们修不好。”
陈平咬了咬牙。“能守住吗？”
苏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他们已经很累了，有人靠着墙垛喘气，有人坐在地上喝水，有人正在给伤口包扎。但看见她看过来，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握紧了兵器。苏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转回去，面对蛮族的大军。
“能。”她说。
号角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蛮族的大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这一次比早上更多，更猛。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兵，是骑兵——黑压压的骑兵，马蹄砸在地上，溅起漫天尘土。苏璃拔出剑，剑光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弓弩手准备——”
弓弩手拉满弦，箭尖指向天空。蛮族骑兵越来越近，能看清他们的脸了——狰狞的、凶狠的、嗜血的脸。
“放——”
箭雨飞出去，落在骑兵队伍里。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但骑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他们冲到城墙下，没有减速，直接撞上来。“轰”的一声，城墙都震了一下。云梯搭上来，钩索扔上来，有人开始往上爬。苏璃的剑砍下去，第一个爬上来的蛮族惨叫着掉下去。她又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剑光飞舞，鲜血四溅，她的银色铠甲又染红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护着她的左侧。他的刀法比早上熟练了一些，每一刀都带着内力，砍在蛮族身上，能直接把人砍翻。可蛮族太多了，砍翻一个，又上来两个。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伤口也裂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没有停。
打了一炷香的工夫，城墙上的局势越来越危急。东面的缺口又被打开了，几个蛮族冲上来，和守军混战在一起。西面的箭楼被火箭射中，燃起了大火。苏璃的剑越来越快，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开始乱了。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又打了一整天，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林昭感觉到了。她的刀慢了，脚步也重了，每一次挥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往她身边靠了靠，想替她挡住一些进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道光。那道光从城下飞上来，很快，快得像流星，直直地朝苏璃飞去。
冷箭。
林昭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想，没有犹豫，只是扑了过去。“阿璃！”
他一把推开苏璃，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箭矢扎进他的左肩，穿透皮甲，钉进肉里。剧痛从肩膀传遍全身，像被火烧了一样。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使不上一点力气。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铠甲往下淌，滴在城墙上，一滴，两滴，三滴。
苏璃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墙垛上。她稳住身形，转过身，看见林昭跪在地上，肩上插着一支箭。那支箭还在颤，箭尾的羽毛已经被血染红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他没有倒下去，右手撑着地，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叫出声。
苏璃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她听不见喊杀声，听不见惨叫声，听不见风声，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那支箭，只看见他肩上的血，只看见他白得像纸的脸。她的腿软了，想跑过去，却迈不动步子。她的手在抖，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昭——”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想碰那支箭又不敢碰，只能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军医！”她喊，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军医！快叫军医！”
没有人动。城墙上还在打，士兵们都在拼命，没人听见她喊。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更尖，带着哭腔：“军医！快点！求求你们——”
陈平从旁边冲过来，看见林昭肩上的箭，脸色也变了。“郡主，您先起来，这里危险——”
“滚开！”苏璃推开他，把林昭抱在怀里。她的手按在他肩上，想帮他止血，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林昭，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兔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在战场上，她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十五万将士的支柱，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会哭，不会怕，不会求人。可现在她在哭，在怕，在求人。是为了他。
“阿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别说话，你别说话，军医马上就来——”
“我没事。”林昭说。他抬起右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冰凉冰凉的。“皮外伤，不疼。”
苏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脸上。林昭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肩膀还是很疼，血还在流，但他觉得值了。
城墙上还在打。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但林昭听不见这些。他只听见她的哭声，只看见她的眼泪。他握紧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别哭。我没事。”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