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倒下去的时候，苏璃觉得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觉得天塌了。头顶的天空在旋转，城墙在旋转，远处蛮族的喊杀声在旋转，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混沌的漩涡。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林昭，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松松的，像是随时会滑落。他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那支箭还插在他肩上，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出更多的血。
苏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没有呼吸，还是有的，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湖面，几乎感觉不到。但有。他还活着。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能想。她只知道他还活着。
“军医！”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军医！快叫军医！”
没有人来。城墙上还在打，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军医！”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孙良！你给老娘滚过来！”
陈平从旁边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蛮族，回头看见苏璃跪在地上抱着林昭，脸色也变了。“郡主！您先起来，这里危险——”
“滚开！”苏璃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力气大得把陈平推了一个踉跄。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在战场上，她是镇北军的统帅，是十五万将士的支柱，是北境的守护神。她不会喊，不会哭，不会求人。可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知道他受伤了，他在流血，他要是不行了——
“孙良！”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再不来，我杀了你！”
孙军医终于从人堆里挤过来了。他背着一个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看见林昭肩上的箭，他的脸色也白了。“郡主，您让一下，让我看看——”
苏璃没有让，只是把林昭抱得更紧了。孙军医蹲下来，伸手去检查伤口。箭扎在左肩，穿透了皮甲，箭头没进肉里，看不出来有多深。血从伤口周围渗出来，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孙军医伸手摸了摸林昭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苏璃问，声音在发抖。
孙军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剪刀，把林昭伤口周围的衣服剪开。皮甲已经被血浸透了，剪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伤口——箭杆斜着扎进去，伤口边缘的肉翻出来，白花花的，血从里面往外涌。
“郡主，这箭得拔出来。”孙军医的声音有些抖，“但拔箭的风险很大。箭头不知道有多深，有没有伤到骨头，有没有毒。万一——”
“没有万一。”苏璃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你必须救他。”
孙军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郡主，您把他放平，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动。”
苏璃把林昭轻轻放下来，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按在他肩上，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按得很紧。孙军医握住了箭杆，深吸一口气。“我拔了。”
苏璃闭上眼睛，不敢看。她感觉到林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听到一声闷哼——是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然后是一股热流涌出来，溅在她手上，黏糊糊的，是血。
“箭头出来了。”孙军医的声音在发抖，“没有毒，也没有伤到骨头。但他失血太多，得马上止血。”
苏璃睁开眼，看见孙军医手里捏着那支箭，箭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林昭的伤口在往外涌血，一股一股的，怎么也止不住。孙军医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可药粉一沾血就被冲走了，根本敷不住。
“止血带！”孙军医喊，“快拿止血带来！”
没有人动。止血带用完了，昨天就用完了。孙军医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药瓶都拿不稳了。“郡主，止血带没了，血止不住——”
苏璃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林昭的脸。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林昭。”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你醒醒。你别睡。你听见了吗？别睡。”
林昭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
苏璃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林昭脸上。她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睡。”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不会走的。你说过这辈子就赖在这儿了。你说话不算话吗？”
林昭还是没有反应。
苏璃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有出声。她是镇北军的统帅，不能在士兵面前哭。可她忍不住了。她真的忍不住了。
“林昭，”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醒醒。你看看我。你说过以后有我，谁欺负我你帮我欺负回去。你说过拉过钩的事一百年不许变。你忘了？”
林昭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但苏璃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林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确实睁开了。
“阿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别说话，你别动，你——”
“我没事。”林昭说。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自己的左肩。苏璃想拦住他，但他的动作很快，手指按在伤口上。然后她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血止住了。那些还在往外涌的血，在他手指按上去的瞬间，突然就不流了。伤口边缘开始收口，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把那道深深的伤口一点一点填满。
苏璃愣住了。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道伤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孙军医也愣住了，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林昭收回手，看着苏璃。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皮外伤。”他说，“不疼。”
苏璃看着他，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肩上的伤口，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然后她伸出手，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林昭咳嗽了一声，但还在笑。“对不起。”
苏璃没有理他。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她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剑。她的手还在抖，但已经稳了很多。她看着城墙外面还在进攻的蛮族，眼睛里有一种林昭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杀气，是怒意，是那种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怒意。
“陈平。”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平跑过来。“末将在。”
苏璃举起剑，指着城下蛮族的旗帜。“擂鼓。全军出击。”
陈平愣了一下。“郡主，咱们兵力不足——”
“我说出击。”苏璃的声音不容置疑。
陈平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跑了。战鼓声响起，城门打开，骑兵冲出去。苏璃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溃退的蛮族，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林昭躺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