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进宫之后，苏璃就坐在书房里等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白色。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地里的红缨枪。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等着。
林昭坐在她对面，也在等。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安终于回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将军，李公公说，皇上看了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苏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了？”
周安摇摇头。“没了。李公公说，皇上看完信，放在御案上，批了其他折子。他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周安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上鸟叫的声音。苏璃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林昭握着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也不抖了，但她心里的不安还在，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抬起头。林昭看着她，目光平静。“皇上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苏璃愣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如果他不同意，他会当场驳回。如果他生气，他会斥责。他什么都没说，说明他在考虑。考虑，就有机会。”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你说得对。”她顿了顿，“可我还是怕。”
林昭握紧了她的手。“怕什么？”
苏璃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怕他们得寸进尺。怕他们不满足于一部分兵权。怕他们想要全部。”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苏璃看着他。“你干什么？”
林昭说：“写折子。”
苏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他的字还是那么规矩，横平竖直，端端正正。但他写的内容，让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臣林昭谨奏：北境军乃国之利器，非一人之私兵。臣妻苏璃镇守北境十年，忠心可鉴日月。今有人弹劾其拥兵自重，臣以为，与其让皇上猜疑，不如主动分权。建议将北境军分为三部：一部驻守黑风谷，由苏璃直接统领；一部驻守青石关，由朝廷选派将领统领；一部驻守京城，作为禁军补充。三部分立，互相制衡，既保边疆安宁，又解朝廷之忧。臣冒死进言，伏惟圣鉴。”
苏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墨迹还没干，一摸就花了，在她指尖洇开一团黑色的云。
“林昭。”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昭放下笔，看着她。
苏璃说：“这折子要是递上去，那些人会更恨你。他们会说，是你在背后撺掇我交兵权。他们会骂你，会参你，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
苏璃看着他。“那你还要递？”
林昭想了想。“要递。”
苏璃问：“为什么？”
林昭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阿璃，你信我，我就要对得起你的信任。我不能只出主意，不担风险。”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又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他。“这折子，我跟你一起递。”
林昭愣了一下。“你？”
苏璃点点头。“我是镇北大将军，你是奉议郎。你的折子，递上去没人看。我的折子，皇上至少会翻一翻。”
林昭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把自己写的折子递给她。“那你重新抄一遍。”
苏璃接过纸，坐下，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抄。她的字比他好看多了，瘦硬，笔锋凌厉，像刀削斧劈似的。她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抄完了，她放下笔，把折子折好，装进信封，盖上火漆印章。
“周安。”她叫了一声。
周安连忙跑进来。“将军。”
苏璃把信封递给他。“送进宫。交给李公公，请他转呈皇上。”
周安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章，又看了一眼苏璃的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璃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摊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林昭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谢谢你。”
林昭笑了。“谢什么？”
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 第1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