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递上去之后，连着三天都没有消息。
这三天里，苏璃表面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照常处理军务，照常去厨房看林昭做饭，照常傍晚时分和他一起沿着榆钱巷散步。她走得和平时一样慢，说话和平时一样少，脸上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林昭注意到，她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里坐到很晚，面前摊着那张北境的舆图，手指在黑风谷、青石关、鹰嘴涧之间来回移动。她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兵权被收了，她得知道哪里还能守，哪里守不住了，哪里可以退，退到什么地方还能再打回来。
林昭没有劝她早点睡。他只是在旁边陪着，她看舆图，他就练字；她喝茶，他就给她续上；她累了，他就轻轻给她揉一揉肩膀。他不说话，但她知道他在。
第三天晚上，苏璃正坐在书房里看舆图，林昭在旁边练字。他最近在练草书，写得龙飞凤舞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写了什么。苏璃偶尔看一眼，说一句“这个字好看”或者“这笔写得太飘了”，他又改，改了再写，写了再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安跑进来，这次脸不白了，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灯笼。“将军！侯爷！宫里来人了！李公公亲自来了，带着圣旨！”
苏璃放下舆图，站起身。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他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别怕。她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
两人走出书房，来到正厅。李公公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笑眯眯的，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军，侯爷，恭喜恭喜。”
苏璃看着他。“喜从何来？”
李公公笑着说：“皇上看了将军的折子，龙颜大悦。说将军忠心可嘉，深明大义。特下此旨，加封镇北大将军苏璃为太保，仍领北境军，不必分权。”
苏璃愣住了。
李公公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苏璃，忠心为国，深明大义，朕心甚慰。特加封为太子太保，仍领北境军，统领如故。钦此。”
苏璃跪下来接旨。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臣谢皇上隆恩。”
李公公把圣旨递给她，笑着说：“将军，皇上说了，他信得过你。那些弹劾的折子，他已经留中了。以后谁再敢乱说，让他来找朕。”
苏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李公公，替我谢谢皇上。臣定不负圣恩。”
李公公点点头，又看向林昭。“侯爷，皇上还说了，你那道折子他看了。写得好。虽然不合规矩——奉议郎不能直接上折子——但念在你一片忠心，就不追究了。”
林昭行了一礼。“臣谢皇上宽恕。”
李公公喝了杯茶，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周安送他出去，正厅里只剩下苏璃和林昭。苏璃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道圣旨，低着头，看着上面“太子太保”四个字，看了很久。林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刚被哄好的孩子。
“你猜到了？”她问。
林昭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皇上不是昏君。他分得清谁忠谁奸。”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就不怕吗？”
林昭问：“怕什么？”
苏璃说：“怕我赌输了。怕皇上真的收了我的兵权。怕我一无所有。”
林昭想了想。“不怕。”他顿了顿，“你输了，我陪你。你一无所有，我还有俸禄。奉议郎的俸禄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吃饭了。”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奉议郎的俸禄，一年几十两银子，够吃什么？喝粥？”
林昭想了想。“喝粥够了。加点野菜，也能吃饱。”
苏璃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林昭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他伸出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她的脸很烫，像发烧一样。
“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她的手里还攥着那道圣旨，黄绫硌着两人的手，有点疼。但谁都没有松开。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以后，大事都听你的。”
林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璃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因为你比我聪明。”
林昭笑了。“不是聪明。是旁观者清。”
苏璃摇摇头。“不是旁观者。你从来都不是旁观者。你是当局者。当局者迷，你不迷。所以你比我聪明。”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她的手。“好。大事听我的。小事听你的。”
苏璃点点头。“好。”
林昭又问：“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
苏璃想了想。“打仗是大事，听你的。吃饭是小事，听我的。”
林昭愣了一下。“吃饭是小事？”
苏璃点点头。“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昭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我明天做辣子鸡，很辣很辣的那种。”
苏璃的脸白了。“能不能不辣？”
林昭摇摇头。“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吃饭是小事，听你的。你说不辣就不辣。”
苏璃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不对。“那到底谁听谁的？”
林昭想了想。“互相听。”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互相听？”
林昭点点头。“嗯。你听我的，我听你的。我们听道理的。”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好。听道理的。”
两人站在正厅里，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夕阳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谢谢你。”
林昭笑了。“谢什么？”
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嘴角翘着，眼睛闭着。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第1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