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之后，京城里安静了一阵子。那些弹劾的折子不见了，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也闭嘴了。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他信苏璃。谁再乱说，就是跟皇帝过不去。没人敢跟皇帝过不去。但林昭知道，安静只是表面的。水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过，只是藏得更深了，深到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站在岸边，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水在动，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苏璃也感觉到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每天处理完军务，她都要在书房里坐一会儿，看着窗外那几棵桂花树，发呆。桂花开了又谢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但边角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
林昭注意到她的不安。他每天傍晚还是陪她去散步，走到巷口的老榆树下，她还是停下来看一会儿。榆钱早就落完了，树上光秃秃的，只剩叶子，叶子也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她看着那些落叶，看了很久。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有些疲惫，眼下的青影比前几天重了。她没睡好，一直在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四面都是敌人，怎么都杀不完。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有人从后面推她。她惊醒过来，满身是汗，心跳得像擂鼓。林昭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他知道有事，她不说，他就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拐弯，再走回来。走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林昭突然停下脚步。苏璃看着他。“怎么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意念探出。空间之力如无形的触手，从他的眉心涌出，向四面八方延伸。他“看见”了巷口的景象——那棵老榆树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袖子里有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像是刀。他又“看见”了巷子另一头，墙角的阴影里，也蹲着一个人，同样的灰色衣服，同样的斗笠，同样的刀。他“看见”了屋顶上，趴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弩，箭尖对着将军府的后门。
三个。至少三个。
林昭睁开眼，拉着苏璃的手，快步走进后门。苏璃被他拉着走，有些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林昭关上后门，插上门闩。“有人要杀你。”
苏璃的脸色变了。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看着他。“几个人？”
林昭说：“至少三个。巷口一个，巷尾一个，屋顶上一个。都带着刀，屋顶上那个有弩。”
苏璃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转身往里走，脚步很快，林昭跟在她后面。她走进书房，从墙上取下那把剑，拔出剑刃。剑光在烛火下一闪，映出她冷冰冰的脸。
“你去正厅，别出来。”她说。
林昭摇摇头。“我跟你一起。”
苏璃看着他。“你帮不上忙。”
林昭看着她。“我能。”
苏璃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赘婿。他有空间，有灵泉，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本事。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她知道，他不会拖她的后腿。
两人从后门出去，没有走巷子，而是翻墙绕到了巷口。苏璃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林昭跟在她后面，也很轻。月光洒在巷子里，银白银白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棵老榆树下，灰色衣服的人还在，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苏璃绕到他身后，拔剑。剑光一闪，那人听见风声，猛地回头，刀已经来不及拔了。剑尖抵在他喉咙上，冰凉的，刺得他皮肤一紧。
“谁派你来的？”苏璃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绝。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林昭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嘴里有一颗黑色的药丸，已经咬破了，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来。林昭把药丸抠出来，扔在地上。那人瘫软下去，嘴角流着黑血，眼神涣散，但没有死——药丸咬破了，但还没吞下去，林昭抠得及时。
“想死？没那么容易。”苏璃的声音更冷了。她用剑尖拍了拍那人的脸。“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闭着嘴，不说话。苏璃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藏在袖子里的刀。刀是普通的刀，没有标记，看不出出处。但那人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蛮族人的味道。蛮族人身上有羊膻味，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茧。这个人皮肤很白，手指修长，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不是蛮族。
“你不是蛮族。”苏璃说。
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苏璃继续说：“你是京城来的。谁派你来的？说了，我留你一条命。”
那人还是不开口。苏璃看了看林昭。林昭蹲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你是不是在等信号？屋顶上那个人，什么时候动手？”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不知道林昭怎么知道屋顶上还有人。他抬起头，往屋顶上看了一眼。屋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苏璃也抬起头，看了看屋顶。她没看见人，但她相信林昭。“还有一个跑了。”她说。林昭点点头。“巷尾那个也跑了。”
苏璃咬了咬牙。跑了两个，只抓到一个。这一个还不开口。她蹲下来，用剑尖挑起那人的下巴。“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你自己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苏璃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杀手的、士兵的、将军的，但没有一双像这双一样，冷得让人从骨头里发寒。他低下头，闭上了眼。
“二皇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二皇子？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皇帝的第三个儿子，生母是贵妃，外戚势力庞大，朝中有一半大臣站在他那边。他为什么要杀她？
那人继续说：“二皇子说，将军拥兵自重，是心腹大患。不除，日后必成祸患。”他顿了顿，“他让我们伪装成蛮族余孽，杀了你，嫁祸给蛮族。一箭双雕。”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收剑入鞘。“带下去，关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陈平从暗处走出来，押着那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了。
苏璃站在老榆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冷光。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二皇子。”
林昭走到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月亮。“你打算怎么办？”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他是皇子，我没有证据。这个人说的话，到了朝堂上，他不会认。二皇子会说，是有人栽赃陷害。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是我故意抓个人来诬陷他。”
林昭点点头。她说得对。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这个人只是个杀手，二皇子不会承认认识他。就算他供出二皇子的名字，二皇子也可以说是被人收买的，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朝堂上的事，不是抓个人就能解决的。
“但我们可以提防。”林昭说。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
林昭继续说：“我们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能提前准备。他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次。我们防住下次，下下次，一直防到他没有机会。”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往将军府走去。林昭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子，走进后门，走过回廊，走进书房。苏璃把剑挂在墙上，坐下，看着窗外。窗外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子沙沙响。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谢谢你。”
林昭笑了。“谢什么？”
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嘴角微微翘着。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张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林昭看着她，心里有些疼，又有些暖。疼的是，她总是被人算计，总是有人想害她。暖的是，她愿意让他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面对。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
林昭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十指相扣，怎么都不肯松开。
· 第144章 完